呼吸的窃贼(2 / 2)
得清晰而固执。“嗬……嗬……嗬……”缓慢,沉重,带着黏液阻塞气管般的细微嘶声,无比精准地镶嵌进他呼吸的间隙。他试图用被子蒙住头,声音反而更响,仿佛那发声源就躺在他的枕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呼吸开始变得费力。胸口发闷,吸气总吸不到底,好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肺叶上。他不得不张开嘴,辅助呼吸,而那“嗬……嗬……”声也立刻随之改变,加入了口腔气流通过的粗糙杂音。
它在学习。在完善。在彻底同步他。
周屿的精神濒临崩溃。他买了耳塞,甚至尝试睡前服用安眠药。但耳塞阻隔不了那直接似乎在颅内响起的共鸣,安眠药只让他陷入更无法挣脱的昏沉。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胸腔的起伏,隔肌的收缩,气流的进出,有一部分正被外来的节奏牵扯、同步。他像提线木偶,呼吸的线缆正被黑暗中的某种东西缓缓捻住。
白天也变得不对劲。他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说话稍长就气短。照镜子时,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同事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摇头,却忍不住在无人时按住胸口,感受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顺畅的呼吸。
他去了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心肺功能一切正常。医生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焦虑的神情,建议他去看看心理科或神经内科。“可能是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比如过度换气综合征。”
不是焦虑。周屿知道不是。是那东西,那通过呼吸同步,正在一点点窃取、或者说,“校准”他生命最基本节律的东西。
他想到楼上房间里那片人形的湿痕。一个严重哮喘、最终孤独死去的病人。他最后的时刻,是否就那样背靠墙壁滑坐下去,艰难地、绝望地试图攫取每一丝空气?他那未得满足的、对呼吸的终极渴望,是否就这样渗透进了墙壁,沉淀为一种无形的执念?
而这执念,在楼下搬进新房客后,嗅到了鲜活生命的气息,便开始本能地模仿、靠近、试图……“连接”?通过同步呼吸,来重温活着的感觉?还是说,它想把这副还能顺畅呼吸的躯体,一步步拖入它曾经经历的、那种窒息的地狱?
周屿试过半夜离开公寓,去朋友家借宿。在别处,呼吸似乎能顺畅一些,但那被窥视、被牵引的感觉仍在。一旦回到青云里七号,那“嗬……嗬……”声便立刻以加倍的清晰和力度迎接他,仿佛在不满他的逃离。
他走投无路,想起民间一些荒唐的说法。他买了纸钱,在楼下房间靠近那片湿痕上方的大致位置,点燃,喃喃说着“请你安息”之类的话。火光摇曳中,他仿佛看到墙角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当晚,那呼吸声消失了。
周屿以为自己得救了。他沉沉睡去,几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的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死寂。他听不到窗外的风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最恐怖的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没有吸气,没有呼气。胸口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惊恐地想要大口喘气,意识发出尖叫,但胸膛毫无反应,隔肌纹丝不动。就像呼吸这项与生俱来的本能,被突然拔掉了插头。他张大了嘴,如同离水的鱼,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蔓延。
就在意识即将被窒息的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嘶……”
一声悠长、满足、仿佛从他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吸气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胸膛被动地、缓缓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节奏缓慢、沉重、带着熟悉的阻塞感。
嗬……嗬……嗬……
那不是他的呼吸。
是“它”的呼吸。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它”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同步——不是它模仿他,而是它接管了他。他的身体,成了“它”呼吸的通道,重温活着表象的躯壳。
周屿的意识被困在这具躯体的深处,感受着那沉重而陌生的气体在肺叶间强行灌入又排出,感受着气管被无形黏液摩擦的幻觉痛楚。他成了自己生命的囚徒,一个被迫的、永恒的观众,旁观着另一个存在用他的口鼻,贪婪地、一遍遍重复着对“呼吸”这项早已失去之物的、徒劳而绝望的模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
他的身体自行坐起,走到窗边,用他的眼睛,漠然地看向楼下开始苏醒的巷子。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绵长而沙哑的、不属于他的叹息。
嗬……
楼下早起锻炼的老陈抬头看了一眼七号公寓的窗户,对遛狗的老伙计说:“楼上那小伙子,昨儿半夜好像咳嗽得厉害?唉,年纪轻轻,身体怎么好像还不如我这老头子。”
他的身体缓缓拉上了窗帘,将光线隔绝。
黑暗里,只剩下那永无止境的、沉重的、双重交叠的呼吸声。
嗬……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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