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骨余温(1 / 3)
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玻璃窗上零星的水痕,转眼就成了倾盆的瀑。他将最后一只纸箱拖进阁楼,直起腰时,听见了楼下传来的、细弱却固执的敲门声。
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蓑衣滴滴答答淌着水,帽檐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四四方方的蓝布包裹。
“苏先生嘱我,务必交到他儿子手里。”老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你是苏涧,对吧?”
苏涧怔住。父亲去世已满三年,遗产、信件、乃至所有社交关系的终结,早已在三年前那场仓促的葬礼后画上句点。这突如其来的“嘱托”,带着雨水的腥气,黏腻地贴在空气里。
“我父亲……三年前就过世了。”
“他知道。”老人将包裹向前递了递,布面被浸成深蓝,隐约透出里面木匣的轮廓,“他说,时候到了,你自然用得着。”
不等苏涧再问,老人已转身蹒跚走入雨幕,顷刻便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门槛上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和那只异常沉重的包裹。
木匣是乌沉的旧木,触手冰凉,竟似未沾染半分屋外的雨水。没有锁,只有一把小巧的黄铜搭扣。苏涧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双手套。
是极旧的样式,粗纺的棉线已被磨得发亮,掌心处覆着一层早已僵硬的深色皮革。颜色是一种暗淡的、接近皮肤本色的浅褐。它们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绒布上,指节微曲,仿佛正虚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涧皱了皱眉。父亲是中学历史教师,一生严谨克制,遗物里从无这般透着古怪的物件。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即将触到手套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的、几乎不存在于听觉范围内的震动,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频率。紧接着,无数破碎的感知碎片轰然涌入!
冰冷……铁锈的腥气……粗糙木纹刮过指腹的刺痛……还有某种粘稠的、温热的、正缓缓渗过指缝的液体触感……
“嗬!”苏涧猛地抽回手,撞翻了身后的矮凳。他大口喘着气,盯着那双手套,如同盯着一对盘踞的毒蛇。
刚才那是……触觉?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触觉?
雨势渐歇,屋里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撞鼓似的敲打着耳膜。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盖子,将这东西连同木匣远远丢掉。但父亲的名字,老人诡异的话语,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星半点、却真实无比的“记忆”,像钩子一样扯住了他。
父亲究竟想让他“用”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苏涧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书桌,却驱不散那木匣周围无形的寒意。他找出一副加厚的家务橡胶手套,严严实实套好,才敢再次去碰触那双旧手套。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冲击。但当他隔着橡胶,小心翼翼地将左手套套上右手时——
感觉渐渐回来了。
不同于第一次的汹涌,这次是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地渗透。他“感觉”到自己正握着一把沉重的、木柄的工具……是锤子?不,比锤子长,顶端有弧度……是斧头。他“感觉”到斧柄随着某种节奏扬起、挥下!木屑飞溅的震颤顺着柄传来,但同时,还有一种更沉闷的、更令人不安的阻力……不是劈柴。
砰。砰。砰。
每一下挥动,都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迸裂感。那股温热的粘稠,再次弥漫于想象的指尖。
苏涧猛地扯下手套,冷汗已浸透后背。他冲到水池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前晃动着虚幻的画面:昏暗的光线,飞溅的深色液体,还有斧刃落下时,那无法言喻的、撕裂某种韧物的触感。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这是……暴力的触觉存档。
随后的几天,苏涧如同着了魔。恐惧与一种黑暗的好奇心疯狂拉锯。他查阅父亲所有遗留的笔记、通讯录,甚至悄悄回到老宅,翻找可能相关的线索。一无所获。父亲的一生,在所有的文字记录里,清白平整得像一张熨烫过的白纸。
只有这双手套,是纸上唯一突兀的、污渍般的墨点。
他尝试戴上右手套。
这次的感知截然不同。
不再是劈砍,而是……抚摸。极其轻柔,甚至称得上缱绻的抚摸。指尖划过的不再是粗糙木柄,而是某种细腻的、带有生命温度的纹理……是皮肤。指尖能“读”到柔软的起伏,微微的弹性,以及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这抚摸充满了病态的眷恋,流连忘返,一遍,又一遍。
左手是狂暴的毁灭,右手是痴迷的抚触。极致的残忍与极致的温柔,被囚禁在同一副手套的左右之中。
苏涧快要疯了。撕裂感不仅在手套里,更在他的脑海里。父亲儒雅温和的形象,与这手套携带的狰狞触感,无法拼合。一个可怕的念头,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这双手套,或许根本不属于父亲。而是父亲……从某个地方得到的。来自某个真正拥有这些恐怖触感记忆的人。
那么,父亲让他“用”,是什么意思?
转折发生在一个无梦的深夜。苏涧在书房惊醒,目光下意识投向书桌上的木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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