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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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听见了那声音。

起初以为是耳鸣。夏日午后特有的、那种带着电流般底噪的寂静里,突兀地多了一丝杂音。不是蝉鸣,蝉声在窗外,聒噪而辽远。这声音很近,就在耳道深处,或者……颅骨内侧。很难形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指甲,在很远的、空心的金属管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滋……”

轻微,短促。闪一下就没了。

我没在意。也许是熬夜赶稿的后遗症。我是写民俗轶闻的自由撰稿人,最近在搜集本地关于“虫痴”的传说——那些据说能听懂虫语,甚至能用口哨与百虫交谈的怪人。资料堆了满桌,空气里都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第二天,声音清晰了些。

还是在那段午后的死寂时分。窗外蝉鸣如沸,屋里闷热凝滞。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模糊的记载出神,那声音又来了。

“滋……喀。”

多了一点尾音,像细小的硬物轻轻磕碰。这次它持续了大概两秒。我停下打字,侧耳倾听。什么也没有。只有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嗡声,和窗外永不疲倦的蝉合唱。

我起身倒水,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忽然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不是生活中常听见的,而是在某种更……原始的语境里。像什么呢?像昆虫节肢摩擦甲壳?不,不太一样。

第三天,它有了节奏。

不再是偶然的轻响。下午三点左右,它准时出现。非常有规律,先是一声长的“滋——”,停顿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接着是两声短的“喀,喀”,然后再停顿,周而复始。

“滋——”

(一、二、三)

“喀,喀。”

(一、二、三)

“滋——”

……

我有点烦躁了。关掉电脑,拔掉所有电器插头,甚至戴上了隔音耳塞。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就在我脑袋里。清晰,固执,像一段被设置好的、拙劣的摩尔斯电码。

我查了资料,排除了耳鸣的典型症状。这声音太有规律,太具“目的性”。我试着把那节奏记下来:长,短短;长,短短……像在呼唤什么,或者……模拟什么?

第四天,声音变了调。

不再是单纯的刮擦和磕碰。在固定的节奏间隙,开始夹杂着别的响动。极其细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类似极薄的膜翅高速震颤的“嗡嘤”声,还有……咀嚼声?不是大口吞咽,是那种细碎的、持续的、用口器锉磨什么纤维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滋——”

(嗡嘤……嗡嘤……)

“喀,喀。”

(嚓、嚓、嚓……)

“滋——”

……

我的后颈开始发麻。不是因为声音本身,而是伴随声音出现的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趴在我的后脖颈上,对着我的皮肤,轻轻地、试探性地,摩擦它的口器。冰凉的,带一点毛刺的触感。

我猛地回头,用手拍打后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手冰凉的汗。

恐惧开始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我去了医院,做了详尽的检查。听力正常,脑部ct正常,神经反射正常。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和助眠剂,委婉地建议我放松心情,不要太焦虑。

我知道不是焦虑。那声音是真实的。至少,在我的感知里,它真实得可怕。

第五天,我“听懂”了它的位置。

它不再局限于听觉。当我集中精神去“跟随”那声音时,我能隐约感觉到,它似乎来自于我身体的内部,偏向右上方。不是大脑,是更深的、靠近脊柱顶端、颅骨与颈椎连接的那片区域。那里,在生理学的描述中,是延髓的位置,控制呼吸、心跳等基本生命功能的地方。

这个联想让我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伴随那咀嚼般的“嚓嚓”声,我开始出现一种怪异的饥饿感。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针对某种特定“食物”的渴望。我看到阳台的绿植,看到书架上泛黄的旧书,甚至看到自己手臂的皮肤,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想要去“磨碎”它们的冲动。我的唾液分泌异常增多,口中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生木屑或青草汁液的味道。

我锁上了阳台门,把所有的植物都搬到了客厅远离我的角落。我不敢再看那些旧书和纸张。

第六天,声音成了背景音,但“动作”开始了。

那规律的刮擦和咀嚼声,几乎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但我发现,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微小的、不由自主的“同步”。当那“滋——”的长音响起,我的咽喉部肌肉会微微抽动,仿佛在模拟发声。当“嚓嚓”的咀嚼声出现,我的下颌会以极小的幅度左右错动,牙齿轻轻摩擦。

最诡异的是我的手。在下午那段“固定节目”时间,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会无意识地、反复地做出同一个动作:指尖并拢,轻轻叩击桌面或大腿,节奏与那“喀,喀”的短音完全一致。

我感到的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深沉的、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我不是在“听”到一个声音。我是被某个东西……“排练”着。它在用我的神经系统,演练一套属于它的行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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