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刺青(1 / 2)
他背上的那幅刺青,是活的。
不是比喻。
每逢子夜,皮肤下的靛蓝墨迹便开始缓慢游移,像一群困在皮囊之下的深海鱼。
细微的痒,混着一丝冰凉的刺痛,从肩胛骨蔓延到尾椎。
他试过用镜子看——扭过头,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那片覆盖整个背部的复杂图案似乎……比昨天浓了少许?
又或者,某处线条的位置,有了难以察觉的偏移?
他不知道这刺青的来历。
三个月前他在城郊的老公寓醒来,头痛欲裂,记忆像被暴雨冲溃的沙堡,只剩下零散的碎片:自己的名字叫陈远,似乎是个自由职业者,还有……背上一片火烧火燎的痛。脱掉衬衫对着镜子,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背部,从脖颈到腰际,布满了浓淡不一的靛蓝色刺青。图案诡谲异常,绝非寻常的龙虎花鸟。那是层层叠叠的、扭曲的线条,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又像是一座迷宫的地图,线条之间,还散布着无数芝麻大小的、暗红色的点,像已经结痂的针孔,又像……地图上微型的标记。
没有记忆,没有身份证明,只有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这把老公寓的钥匙。他勉强住了下来。
第一个月,他只是觉得这刺青碍眼,且隐隐不安。他尝试去了解它的含义,拍下照片,在图书馆晦涩的民俗志、早已失传的地方秘纹图录里寻找相似图案,一无所获。倒是旧货市场一个摆摊卖古籍的老头,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角,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猛地将手机推回,嘴唇哆嗦着:“收起来!快收起来!这是……‘记骨图’!不祥!大不祥!”
他追问,老头却像见了鬼,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匆匆收摊,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个月,异样开始了。
先是痒。深夜,万籁俱寂时,那种介于痒和痛之间的感觉准时浮现。接着,他开始做重复的梦。梦里,他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靛蓝色虚空中,那些背上的线条活了过来,像发光的经络,在他周围缓缓旋转、延伸。虚空的深处,传来无数含混的呓语,听不真切,却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寒冷。梦里总有一个点,一个暗红色的点,在虚空中央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每次梦醒,他都大汗淋漓,而背上的刺青,在晨光中似乎又有了些许变化。某处线条更蜿蜒了,某个红点似乎移动了半寸。他买了尺子和褪色笔,每天在镜子前艰难地描下轮廓,对比前一日。结果让他头皮发麻:图案确实在变,极其缓慢,但确凿无疑。它像一幅未完成的画,正在自行绘制。
直到那个雨夜。
雷声炸响的瞬间,背上的刺痛陡然加剧!他痛哼一声扑到镜前,扭身看去——只见靠近左肩胛骨下方,一个原本孤立的暗红小点,竟延伸出一条细如发丝的、崭新的靛蓝线条,蜿蜒着,连接到了旁边一片复杂的网状图案上!就在连接完成的刹那,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硬生生挤了进来:
湿冷的石板地,浓重的血腥味,一双穿着老旧布鞋、沾满泥泞的脚站在他面前(不,是躺在面前?),视野很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念诵着什么,语调古怪,像歌唱,又像诅咒。针尖刺破皮肤的密集疼痛,从背部传来……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那不是梦,那感觉太真实,太具体了!那布鞋的纹路,那血腥气黏在喉咙的恶心感,那诵经般声音里某个特定的、扭曲的音节……
刺青,在“输入”记忆给他!
恐惧像冰水浇头。他发疯般想除掉它。激光?他咨询过,昂贵的费用且不说,医生看着照片直皱眉头:“面积太大,色素深度异常,而且……这些红色小点周围的皮肤组织,看起来有点特别,不建议贸然处理。”偏方?腐蚀性药水?他买了,颤抖着涂上一小块。皮肤立刻灼烧般剧痛,起了可怕的水泡,但水泡下的靛蓝色,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在水泡破溃后,显得更加鲜艳欲滴。那一片皮肤,甚至对痛觉变得有些麻木。
他绝望了。同时,更多“记忆”开始随着刺青图案的细微变化,时不时窜入脑海。有时是几个模糊的画面:一盏摇曳的油灯,一只布满老年斑、持着刺针的手;有时是一段声音:呜咽的风声,混合着铁器刮擦的钝响;有时只是一种情绪:无边的悔恨,粘稠得让人窒息;或者是冰冷的、非人的凝视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别人的记忆、别人的罪孽、别人的命运的容器。背上的刺青,就是那个不断“灌注”的阀门。
他开始调查“记骨图”。在网络上最隐蔽的角落,花费无数夜晚,拼凑起零星的、令人颤栗的信息碎片:那并非普通的纹身。据传起源于某个早已消亡的山地部落,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巫祝秘术。它并非用墨水刺入皮肤,而是用特制的、混合了多种禁忌材料的“药墨”,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融合了“记忆的载体”。这载体可以是死者的骨灰、生前血液凝成的结晶、或者强烈执念附着的物品研磨成的粉。刺青的过程,伴随着特定的仪式,目的是将被刺者的生命、记忆、甚至一部分“灵魂”,强行烙印在另一个活人的身体上。
“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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