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刺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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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的不仅是图案,更是骨骼般深藏的过往与罪愆。

通常用于两种目的:一是惩罚,让罪人永远背负受害者的印记与痛苦;二是……转移,或者叫“寄生”。将某个无法安息的、充满执念的“存在”,通过这幅不断生长变化的刺青,一点点转移到宿主身上,逐步替代宿主的存在。

他究竟是哪一个?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那双布鞋,是施术者?还是……受害者?而他陈远,是被选中的无辜者,还是……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只是遗忘了?

这个念头让他几近崩溃。他审视自己空白般的过去,越是深想,越觉得那空白本身就不自然。他的生活习惯里有些古怪的印记:害怕特定的草药气味,对某种节奏的敲击声会下意识颤栗,偶尔脱口而出几个他自己都不明意义的古旧词汇……这些,会不会就是“原主”残存的痕迹?

刺青的变化越来越快。新线条的诞生,红点的移动,从每月一次,变为每周,现在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新的“连接”完成。每完成一处连接,涌入的记忆碎片就更多、更连贯。他看到了更多:一间昏暗的祠堂,摆满了没有名字的牌位;一场在山崖边举行的、火光冲天的诡异祭祀;一张模糊的、充满怨毒的脸,在记忆的惊鸿一瞥中死死瞪着他……

他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失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厨房拿着刀,却完全不记得要做什么;或者深夜坐在窗边,窗户大开,冷风吹得他浑身冰凉,而自己正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着与背上刺青局部极其相似的扭曲符号。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刺青覆盖的面积似乎在隐隐扩大,边缘向脖颈和腰间蔓延。皮肤下那种活物蠕动的感觉,白天也开始出现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神里有一种越来越陌生的、混合着恐惧与某种异样麻木的东西。

他做出了最后决定。根据一段最新获得的、关于仪式地点的模糊记忆(那里似乎有一口古老的石井,是“终结”或“转换”的关键),他带上所能找到的所有工具——盐、铁器、据说能辟邪的朱砂(尽管他觉得希望渺茫)——按照记忆的指引,来到了城市远郊一片早已荒废、被开发商遗忘的村落废墟。

穿过齐腰深的荒草,踏过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他找到了。记忆中的祠堂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但那口石井还在,井口覆盖着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的图案……与他背上刺青的核心部分,惊人地相似!

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哭泣、低语。背上的刺青此刻灼热得发烫,疯狂地蠕动、搏动,仿佛知道来到了命运的节点。那些靛蓝的线条在皮肤下凸起,像要破体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陈旧香火和一丝甜腻腥气的味道冲了出来。

他打开手电,照向井内。

井并不深,大约三四米。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和枯叶。而就在那淤泥中,半掩半露的——

是一具骸骨。

骸骨趴伏着,身上的衣物早已烂光。但它的颅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向井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望”着他。而骸骨的背部……即便覆盖着泥污,也能看出,整个脊椎以及相连的骨骼上,布满了深深的、人工凿刻的凹槽!那些凹槽的走向、分叉……与他背上生长的靛蓝刺青,完全吻合!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拼接,最后一声苍老而怨毒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找到了……我的‘皮’……”

“这幅‘骨’,等了太久了……”

“下来吧……完成‘皮骨相合’……”

井底的淤泥开始翻涌,那具骸骨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似乎想要挣扎着坐起。背上的刺青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意志蛮横地挤开、覆盖。他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着井口边缘挪去。

月光冰冷地照着他惨白的脸,照着他瞳孔中最后一点属于“陈远”的惊惧光芒,正在被另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井底骸骨的幽暗所吞噬。

他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井口。

不是要推拒。

而是要拥抱。

拥抱那口等待了他——或者说,等待这幅“皮囊”——太久太久的深井。

风更急了,荒草伏倒,废墟间回荡起似哭似笑的呜咽。那口石井,像一只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大张的嘴。

靛蓝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的皮肤上,流转着妖异的光。最后一处空白,正在肩颈处缓缓生成新的线条,即将彻底闭合。

形成一个完整的、完美的、与井底骸骨背上刻痕一模一样的——“记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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