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渍痕(1 / 3)
裴子安得到那锭古墨时,只觉得书房里陡然静了几分。
墨是友人从荒村老宅偶得,用残旧的桑皮纸裹着,纸上有暗褐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陈年的霉点。墨体沉实,触手冰凉,并非寻常墨锭的润泽,而是一种吸光的、宛如深夜潭水般的暗黑。正面浮雕着连绵的群山,山势奇诡,峰峦走势竟隐隐构成一个侧卧的人形;背面则是一行阴刻小篆:“吮毫咽思,通幽彻微”。没有落款。
他是个写志怪小说的,素来喜好这些带着旧气的物件,便欣然置于书案笔山旁。
当夜赶稿至子时,倦意袭来,便用这新得的古墨,在端砚上慢慢研磨起来。
墨与砚台相触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耳边,是心底泛起的回响,带着纸页霉烂般的空洞感。
磨出的墨汁也异于寻常:色泽并非纯黑,而是黑中透着一抹极暗的、流转的绀青,如同将一小片深夜的天空碾碎了融在里面。气味更是奇特,初闻是松烟固有的焦香,细嗅之下,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还有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与灰尘的气息。
他未曾多想,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写下新篇的标题。
笔锋落下,墨迹渗开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许,色泽格外沉静深邃。他继续书写,渐渐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笔小憩,抬眼看向刚刚写满的两页稿纸。
目光扫过某处,忽然顿住。
在第三行与第四行之间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那不是他写的。
字迹与他本人的行楷有八九分相似,但笔划更细,更蜷曲,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挤在行缝里,像偷偷钻出来的寄生虫。内容是:
“他在窗外看。”
裴子安悚然回头。
书房的窗户关着,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密,外面只有沉沉的夜。哪来的人?
他以为是幻觉,或是自己写昏了头,随手将那页稿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次日清晨,他整理书案,发现那锭古墨的位置似乎移动了。原本平放在笔山右侧,此刻却斜斜倚在笔洗边缘,山形浮雕的“头部”,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他皱了皱眉,将其摆正。
当天下午,他重读昨日手稿,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在第五页,一段描写古宅走廊的文字旁,又出现了那种细小的、颤抖的、仿冒他的字迹:
“数到第十三块砖,有东西在呼吸。”
而就在昨夜,他写到古宅探险时,确实在内心构想过“布满青苔的旧砖”这样的细节,却从未想过“第十三块砖”。
这墨,能读出他的念头?还是说……能诱出他念头深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他不敢再用这墨,将其锁进书桌抽屉。
可夜里,他梦见自己在一条无尽的回廊里奔跑,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房门。脚下踩着的,正是青黑色的、湿滑的砖地。他心中莫名恐慌,开始数砖:“一、二、三……”数到第十三块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块砖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绀青色的、如同墨汁般浓稠的液体。液体蠕动着,向上攀爬,逐渐形成一行湿漉漉的字:
“开门让我进去。”
裴子安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他冲进书房,打开台灯,猛地拉开那个抽屉。
古墨静静地躺在里面。
然而,抽屉底部洁白的衬纸上,赫然印着几道新鲜而黏湿的绀青色墨痕,弯弯曲曲,组成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他锁着重要稿件和契约的另一个上锁的柜子。
不仅如此,书桌正中央,他平素铺着用来吸墨的旧毛毡上,无端多出了一大滩泼洒状的墨渍。墨渍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外渗透、蔓延,中心颜色深浓如夜,仿佛一个微型的不见底的潭。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毛毡旁边,他常用的那支狼毫笔,笔尖是干的,却凭空蘸饱了那种特有的绀青墨汁,正斜搭在砚台边沿,笔锋所指,正是他梦中回廊的方向。
裴子安再不敢独自处理这东西。他想起一位研究古代器物、尤其对文房逸闻颇有涉猎的退休教授,姓秦。几经周折,他带着用密封盒装好的古墨,找到了城郊秦教授清幽的小院。
秦教授年逾古稀,目光却锐利如鹰。他听裴子安讲述时,一直沉默着,直到看见那锭墨,脸上才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审视那山形浮雕与背面小篆。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吮毫咽思,通幽彻微’……子安,你可知‘咽’字何解?”
“吞咽?”
“不止。”秦教授放下放大镜,“在此处,是吞噬、消化之意。这锭墨,怕不是用来写的,而是用来‘吃’的。”
“吃?”
“吃‘思’,吃‘念’,吃书写者投入其中的精神气。”秦教授指着那行小篆,“‘通幽彻微’,幽是幽冥,微是隐微之思。这东西,像是个中介,一道特殊的‘门’。它吞噬你的思绪意念,加以转化,然后……从它这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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