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谱(1 / 2)

加入书签

苏青收到老家寄来的包裹时,正值梅雨季的尾声。

那是一只褪了色的桐木匣子,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在角落用毛笔写了老宅的地址。

匣子很轻,摇起来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她打开后,里面是一本族谱——不是印刷体,而是手抄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历经多代增补。

族谱的奇怪之处在于,从第七代开始,某些名字被浓墨涂成了实心的黑块。

不是涂抹,而是精心地、一笔一笔地填满,直到那个名字成为一个幽暗的矩形,镶嵌在泛黄的纸页上。

苏青数了数,这样的黑块有十三个。最后一代,也就是她祖父那一辈,竟有三个名字被这样抹去。而她的名字“苏青”,写在最末页,旁边留了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决定回去一趟。

老宅在偏远的山坳里,青瓦白墙已爬满苔藓。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翻滚。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空无一物,却出奇地干净,像是有人常年擦拭。族中仅剩的长辈是她的三叔公,一个寡言到近乎失语的老人。他看见苏青手里的族谱,混浊的眼睛骤然缩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猛地挥手,示意她拿走。

“三叔公,这些被涂黑的名字……是谁?”苏青追问。

老人只是剧烈地摇头,手指着门外的大山,又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死死闭上。他的恐惧如此真切,苏青不敢再逼问。她在老宅住下,夜里,山风格外响,像有很多人在窗外轻声走动、低语。可仔细听,又只有风声。

她开始翻查老宅的旧物。在阁楼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底,她找到一沓信札。信是曾祖父写给一位游方道士的,言辞恳切,充满恐惧。信中反复提到“名字不可留影,不可留声,否则它们会顺着回来”,“缄默是唯一的屏障”,“后人切记,勿查,勿问,勿念”。信末,有一行朱砂写就的小字,已有些模糊:“凡名被缄者,皆非亡故,乃‘还在’。慎之,慎之!”

“还在”?是什么意思?苏青感到头皮发麻。

第二天,她在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打听。店主是个耳背的婆婆,听了苏青的问题,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你们苏家啊,以前出过‘吃名字’的事。”婆婆说,很久以前,苏家有人得罪了山里的东西,从那以后,家族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一个“缄口人”。这些人活着,但会被所有人遗忘,名字从族谱上抹去,不能提起,不能记载,甚至不能在心里默念。“一提,它们就知道了,就会找过来……找那个提名字的人,也找名字原来的人。”

“它们是什么?”

婆婆摇头,不肯再说。

线索似乎断了。直到苏青在清理灶房时,无意中碰倒了一个腌菜用的旧陶瓮。瓮碎了,里面滚出几十个小小的、卷起来的纸卷。她小心展开一个,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名字:“苏怀山”。这名字,在族谱上正是第七代的第一个黑块。纸卷背面,还有更小的字,记着生辰和一句:“于村东古井畔失语,三日后无踪。”

她又展开几个纸卷,每个都是一个被涂黑的名字,背面都记录着简短的“事件”:河边洗衣时忽然噤声,于晒谷场消失;夜半起身说听见唤名,走入后山再未归;婴孩啼哭骤止,次日只见空襁褓……

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在某种情境下“失语”,然后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而家族的处理方式,是将他们彻底“缄默”,从所有记录和记忆中抹除,仿佛从未存在。

最令苏青血液冻结的,是她在陶瓮最底部发现的一个崭新得多的纸卷。上面写着:“苏茂才”——那是她祖父的名字,族谱上祖父那一辈三个黑块中的一个。背面字迹是她父亲的:“父于一九八七年冬,闻听有人院外夜唤其名三次,应之。翌日口不能言,七日后,消失于卧榻。仅留此名,依祖训,缄。”

祖父不是病逝,而是“消失”?父亲从未提过!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攫住了苏青。如果“缄默”是为了防止“它们”顺着名字找来,那为何祖父应了声,被缄默了,最终还是消失了?这仪式,究竟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献祭?

当晚,苏青梦见老宅的堂屋。供桌上点着白蜡烛,烛光摇曳中,十几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她,跪在地上,肩膀耸动,发出一种极度压抑的、类似吮吸的声音。她慢慢走近,看见他们面前的地上,用灰烬写着一个个名字——正是那些被涂黑的名字。那些人影正伏在地上,像舔舐一样,将那些灰烬名字“吃”进嘴里。然后,他们齐齐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烛光照亮他们的脸——没有五官,平整得像一张白纸,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沾染着灰黑的污迹。

苏青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她清晰地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缥缈的呼唤:

“苏……青……”

不是幻听。那声音很稚嫩,像个孩子,带着一种湿冷的、试探的意味。

她僵在床上,捂住嘴,想起信札上的警告:“勿应”。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