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谱(2 / 2)
唤响了三次,每一次间隔都很长,带着一种可怕的耐心。然后,停止了。
天色微亮时,苏青几乎虚脱。她做出决定:必须毁掉这本族谱。既然缄默无法真正保护,反而像一份不断积累的“债务名单”,那么终结它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她带着族谱和那罐纸卷,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涧边,点燃了火柴。
火焰舔舐着纸页,那些被涂黑的名字在火中扭曲,纸张卷起,发出噼啪声。就在族谱即将燃尽时,山涧里突然起了一阵无源的旋风,卷起燃烧的灰烬,盘旋上升。灰烬中,竟然传出细微的、无数人混杂的呜咽和低语声,听得人魂飞魄散。
苏青跌坐在地,看着那股挟带着声音的灰烬旋风,缓缓飘向老宅的方向。
她踉跄着追回去。老宅静得可怕。三叔公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老人直接挺地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圆睁,望着门口,嘴角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微笑。他已经没了气息。而在他面前的泥地上,赫然用指甲深深划出了三个字——那是族谱上最后三个黑块名字之一,苏青一位早夭的堂姑的名字。
苏青逃离老宅,回到城市,将自己封闭在公寓里。她烧毁了所有从老家带出的东西,换了电话号码,试图将那段记忆死死封存。有段时间,似乎平静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她加班到很晚,独自乘坐电梯下楼。电梯运行到一半,灯光忽明忽暗,然后彻底熄灭,电梯也戛然停止。狭小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这死寂中,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贴近她耳廓的、稚嫩而湿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
“名字……烧掉了……”
“现在……该你了……”
苏青的血液瞬间冰结。她不敢回头。
那声音继续呢喃,却不再是单一的童声,而是渐渐叠加成无数男女老幼混杂的、幽怨的合唱,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深水中冒出:
“缄默……让我们无声……”
“名字……是我们的锚……”
“烧了谱……我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只好……借你的‘位置’用用……”
一只冰冷粘腻的小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电梯的金属墙壁,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下,隐隐约约映出她身后的景象——不止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影,静静地、拥挤地站在她背后,几乎贴着她的身体。而她自己镜中的倒影,嘴角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和三叔公临终前一模一样的、诡异而僵硬的微笑。
电梯顶部的通风口,开始渗下黑色的、如同灰烬般的细微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灯光在此时骤然恢复,电梯轰隆一声,继续向下运行。
光亮如常的轿厢里,只有苏青一人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光洁的电梯门。门上映出她清晰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陌生的微笑。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门外等候的人看见她,点头致意。
她也微微颔首,步态平稳地走了出去,融入夜色。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身后光滑如镜的电梯门上,在她身影离开后,依然残留着几个重叠的、淡淡的、没有五官的人形水渍轮廓,正缓缓消褪。
而在城市另一端,苏青公寓的楼下信箱里,不知何时,被投进了一份崭新的、空白的族谱。扉页上,墨迹未干般地写着一行字:
“谱可毁,名难消。缄默之债,终须身偿。”
第一页上,“苏青”两个字,已经被浓墨,涂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长方形的黑。那黑色在灯光下,仿佛还在缓慢地、蠕动地向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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