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回音(1 / 3)
李寄山接到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时,正被一种奇怪的耳鸣困扰。
那声音并非尖锐的嘶鸣,而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从极远极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富有规律,仿佛永不会停歇。
医生查不出器质性病变,只说是神经性耳鸣,开了些安神的药。
可药吃下去,那声音反而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潮湿的土腥气。
老宅在千里之外的旧矿区边缘,是他出生后不久就随父母离开的地方,记忆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若非拆迁涉及一笔还算可观的补偿款,他或许永远不会回去。火车一路西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耳鸣中的敲击声竟渐渐与铁轨的节奏重合,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正在奔赴某个约定之地的宿命感。
老宅比想象中更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院里杂草丛生,唯一显眼的,是院子角落那口用厚重石板盖住的枯井。石板上压着几块巨大的鹅卵石,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经年累月地摩挲过。井口边缘,有一圈深色的、近乎污垢的痕迹。
拆迁队的负责人是个黑红脸膛的中年汉子,姓赵。赵队长指着枯井说:“这井得先处理,按规矩得填平。怪的是,我们前两天想挪开石板看看深浅,几个大小伙子硬是没搬动。”他眼神里带着点忌讳,“老乡也说,这井……有点说头。你家老一辈没提过?”
李寄山摇头。父母对老宅往事讳莫如深,他只知道祖父是在矿难中去世的,细节一概不知。他独自走到井边。离得越近,那耳鸣般的敲击声就越发真切,咚咚声仿佛正从石板下传来。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石板边缘那圈深色痕迹,触手竟是一种黏腻的阴冷。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老旧风箱挣扎般的喘息声,擦过他的耳膜。
他猛地缩回手,心跳如鼓。
当夜,他住在镇上唯一的小旅馆。矿区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远处的山峦像蛰伏的巨兽。那敲击声又来了,不再沉闷,而是变得清晰、急切,间或夹杂着细微的、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刺啦……刺啦……仿佛就在床板底下。李寄山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冷汗浸湿了睡衣。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一个浑身沾满黑泥、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用头一下下撞着那口枯井的内壁,每撞一下,井壁就簌簌落下许多煤灰般的粉尘。
第二天,他脸色惨白地去镇上仅存的老茶馆打听。茶馆老板是个独眼老人,闻言那只独眼眯了起来,慢悠悠地斟着茶:“你家那口井啊……不是水井,是‘回音井’。”
“回音井?”
“旧时候矿上出事,井下埋了人,救不出来,又怕冤魂不散扰了活人,就会在附近找口废井,请道士做法,把死人的‘声音’——就是最后那点念想和动静——封进去,再用‘镇石’压住。井越深,封得越久。”老人啜了口茶,“你爷爷那辈,矿上是不是出过大事?”
李寄山心头一震,想起父亲偶尔酒醉后含糊吐露的只言片语,好像不止祖父一人,是……很多人。
“那怎么才能……平息?”他问。
老人摇头:“封进去了,就是让它自个儿在里面慢慢消磨完。挪了镇石,开了封,里头的‘回音’跑出来,可就认准活人的耳朵了。它会跟着你,越来越响,直到……”他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脑袋,“直到你觉得那声音是你自己发出来的,或者,你变成它新的‘回音’。”
李寄山如坠冰窟。他想起那黏腻的痕迹、风箱般的喘息、梦中的撞井人。难道祖父的“声音”,还有其他遇难者的“声音”,一直被封在那口井里?几十年过去,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拆迁的惊扰,或者……因为他这个血缘后代的归来,开始“活”了过来,并且缠上了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拆迁队已经暂时转到别处作业,院子里空无一人。夕阳把枯井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那敲击声此刻已如擂鼓,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能分辨出那并非单一的声音,其中混杂着不同的节奏和力度,有的绝望,有的愤怒,有的只是麻木的重复……无数被困住的“回音”,在井底回荡、发酵。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打开它!看个究竟!也许看了,知道到底是什么,这声音就会停止。他完全忘了老人的警告,被那无休止的噪音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找来了撬棍,用尽全身力气,撬动着那块厚重的石板。石板比他想象的更沉重,更顽固。汗水迷了他的眼睛,耳鸣与真实的撬动声混杂。就在他力竭放弃的瞬间,石板猛地松动了,被他撬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霉味或土腥,一股冰冷的、带着奇异共振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紧接着,所有的敲击声、刮擦声、喘息声,如同找到了泄洪的闸口,轰然放大,不再是仅仅萦绕在耳际,而是直接炸响在他的整个颅腔之内!那是一个矿井坍塌的瞬间,无数惊呼、惨叫、呻吟、咒骂、祈祷,混合着岩石挤压崩裂的巨响,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化作一股狂暴的声浪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李寄山惨叫一声,扔掉撬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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