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档案(1 / 4)
我能看见别人的记忆颜色。
这不是比喻。每个人的记忆,在我眼里都有不同的色彩。
快乐的记忆是金黄色的,像阳光。
悲伤的记忆是深蓝色,像深夜的海。
恐惧的记忆是血红色,像凝固的血。
但颜色会褪。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小学三年级。
同桌的女孩炫耀她新买的发卡,说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我看见她头顶飘着一团粉色的雾——温暖的粉色,像初开的樱花。
一周后发卡丢了,那团粉色雾变淡了,最后只剩下灰白的轮廓。
那时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直到十二岁那年,我指着隔壁叔叔说:“你头顶那片黑色是什么?好可怕的颜色。”母亲狠狠捂住我的嘴,回家后警告我永远不准再说这种话。
黑色代表秘密。肮脏的、不能说的秘密。
后来我学会了沉默。
大学毕业后,我在市档案馆找到工作。这里很适合我。故纸堆里的记忆都是静止的,颜色固定在纸页上,不会褪去。我每天整理旧档案,分类、编号、录入系统。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我接手编号为“1987-特殊-03”的那批档案。
牛皮纸袋,没有标签,用红绳扎着。我解开绳子,里面是三十几张照片。黑白照片,但在我眼里,每张都泛着不同的颜色。
第一张:一家三口在公园,男人抱着孩子,女人在旁边笑。颜色是淡黄色——普通的幸福记忆。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独自站在河边,背影。颜色是深灰色——忧郁。
第三张:女人在厨房做饭。颜色是暗红色——愤怒,压抑的愤怒。
第四张:孩子的特写,眼睛很大,看着镜头。颜色是……纯黑色。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桌上。
孩子的记忆怎么会是纯黑色?黑色是成年人的肮脏秘密,孩子不应该有那种颜色。
我继续看照片。从第五张开始,颜色越来越暗。第八张,男人和女人在争吵——照片是静态的,但我能看见飞溅的猩红色。第十二张,孩子躲在门后——墨黑色,浓得化不开。
最后一张:空房间,窗户开着,窗帘飘起。颜色是虚无的透明,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透明色,我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记忆被刻意抹去的时候。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纸,手写字:
“1987年9月17日,平安里17号,失踪案。三人:丈夫李卫国,妻子周芳,女儿李小雨(5岁)。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结案意见:疑似家庭矛盾引发出走。备注:照片有异常褪色现象。”
褪色现象?
我再次看那些照片。的确,物理上照片在褪色,边缘发黄,影像模糊。但我说的是另一种褪色——记忆颜色的褪色。按理说,照片拍下的瞬间,记忆颜色就固定了,不会变。
除非……这些照片能吸收记忆的颜色?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平安里。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拆了,但17号还在。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剥落,窗户破了几块玻璃。门锁着,贴着封条,时间太久,封条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邻居是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我假装是记者,想了解三十多年前的失踪案。
“那家人啊……”老太太眯起眼睛,“搬走啦,半夜搬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第二天门就锁了。”
“您看见他们搬了吗?”
“没有。”她摇头,“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哭声。”老太太压低声音,“小孩子的哭声,哭了一整夜。还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第二天就没声音了。”
“警察没调查吗?”
“来了两趟,看了看,说是家里矛盾,私奔了。”老太太撇撇嘴,“但私奔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我看他们拎了好几个大箱子,重的很。”
箱子?
照片里没有箱子。
我道谢离开,走到巷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17号二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
不,应该是风。
但窗户是关着的。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些照片。在梦里,颜色从照片里流出来,流进我的眼睛。我醒来时满身冷汗,发现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从档案馆带出来的,孩子的那张特写。
我根本不记得我带它回家。
照片上的黑色更深了,几乎要从纸面滴下来。
第二天,我请假去图书馆查旧报纸。1987年9月的《晨报》,社会版有一小块报道:“平安里三口之家离奇失踪,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旁边附的照片正是档案里的第一张,但报纸上的照片颜色正常。
只有我手里的这套照片颜色异常。
或者说,只有我能看见异常。
我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档案馆有当年的户籍资料,李卫国,钢铁厂工人;周芳,纺织厂女工;李小雨,五岁,上幼儿园。邻居评价: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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