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规记(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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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翻修的第三天,工人在东墙挖出了一只陶瓮。

瓮身沾满湿泥,封口处糊着厚厚的、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混合了朱砂的油膏。父亲周正明蹲在土坑边,盯着那瓮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张蕙忍不住推了推他。

“一个腌菜坛子罢了,瞧你紧张的。”母亲说,“让师傅们处理掉吧,怪脏的。”

父亲却摆摆手,亲自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陶瓮抱了出来。他拂去表面的泥土,露出瓮身上一些模糊的刻痕,弯弯曲曲,不成文字,倒像是小孩子信手的涂鸦。

“这是你太爷爷那辈的东西,”父亲的声音有些发干,“得留着。”

我站在一旁,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违和。我们家是四年前才搬进这座位于城南老区的祖宅的。据父亲说,这是周家老根,只是战乱时家族离散,房子也几经易手,直到他这辈才辗转赎买回来。我对“太爷爷”几乎没有任何概念。

那陶瓮被父亲安置在刚刚清出来的地下储藏室里。储藏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陶瓮就放在唯一的旧木架上,下面垫了块红布。

从那天下午开始,家里就有些不对劲。

先是母亲。她一向爱干净,可那天晚饭后,她擦了三遍的灶台,第二天清早醒来,上面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细灰,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后留下的。她用抹布去擦,灰却越擦越多,最后几乎弥漫了整个厨房。她尖叫起来。

父亲冲进去时,那些灰又突然消失了。灶台光洁如新,只有母亲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灰渍。

接着是我。我的房间在二楼东南角。那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总听见墙角有“沙沙”的声音,像是很多脚在纸面上摩擦。开灯去看,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整理书桌时,我发现一本摊开的空白素描本上,布满了凌乱的、毫无意义的短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整一页。那铅笔的痕迹很轻,很细,绝不是我画的。

最奇怪的是父亲。

他开始在夜里喃喃自语。

起初只是模糊的梦呓,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夜里去洗手间,经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他正用一种平板而认真的语调说着:

“……戌时三刻,东厢熄灯。”

“……卯时初,启正门,扫阶前三尺。”

“……瓮前清水,三日一换,莫忘。”

像在背诵什么章程条款,又像在叮嘱谁。母亲似乎睡得很沉,从未应声。

我问父亲夜里在说什么,他一脸茫然:“我说梦话了?大概是压力大,老房子翻修麻烦多。”

可他的眼神在躲闪。

真正让我恐惧的,是那些“规矩”开始成真。

父亲第一次明确说出一条“规矩”,是在陶瓮进家一周后的晚饭桌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和母亲,很自然地说:“对了,以后过了晚上九点,别去储藏室那边。”

母亲诧异:“储藏室?那里头除了那个坛子,还有什么?”

“没什么,”父亲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就是老房子电路旧,那边灯光暗,怕摔着。”

当晚,我故意在八点五十分走近储藏室所在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小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储藏室灯泡那特有的昏黄光线。一切正常。

我盯着手表。

九点整。

“嗒。”极轻微的一声,像开关弹起。

储藏室门缝下的光,灭了。

并非正常的断电,因为走廊灯还亮着。是储藏室里那盏灯,在九点整,自己熄灭了。

我后背发凉,没敢过去查看。

第二天,又多了新规矩。

“晒衣服,竹竿头要朝东,别朝西。”父亲在母亲晾床单时说。

“下午要是下雨,雨停前别碰西墙那棵老梅树。”他在天气预报播报多云转阴时补充。

“半夜要是听见后院井盖响,别理会,继续睡。”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那口被封死的古井。

这些规矩琐碎、古怪,毫无道理可言,却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母亲起初还抱怨几句,后来便默默照做。我发现,她也开始变得有些……刻板。她晾衣服时,会用尺子比量竹竿的朝向;下雨天,她会反复检查西窗是否关严;夜里稍有异动,她便立刻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

这个家,正在被一套无形的的、日益繁复的“家规”悄然改造。

我想反抗。

一个周末下午,父亲出门采购建材。我径直走向储藏室。时间是三点,阳光很好。我扭动门把,推开了那扇小门。

昏黄的光线下,陶瓮静静地立在木架上,垫着红布。它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陋。我走近,想看清瓮身上的刻痕。

那些弯曲线条,在近距离观察下,似乎并非完全无序。它们隐约构成了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图案,看久了,竟有些像极度简化的房屋轮廓,还有……一些小小的人形?

瓮口的封泥呈暗红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土腥,也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草药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碰那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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