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碑人(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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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新调来的文物局干事方远,第一次看到那石碑就觉得眼睛发胀。

碑在村西头的老祠堂后面,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像一块竖着的焦炭。

可村长说,这碑是民国初年立的,满打满算不过百来年,不该是这副模样。

碑文更是怪,不是刻上去的,也非凿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在石头上“写”出来的,凹陷的笔画边缘圆润,深处却布满细密的、蜂窝状的小孔。

“方干事,就是这碑。”老村长吧嗒着旱烟,眉头皱成疙瘩,“最近这半年,碑上的字……好像在变多。”

方远蹲下身,用手电照那些阴刻的文字。内容很杂,有“民国七年春旱,李姓佃户借粟三斗”,也有“王赵氏守节二十载,立此存照”,更像是随手记载的村中琐事。但正如村长所说,一些语句的末尾,出现了新的、更深的笔画,续写着原本已经完结的句子。

比如“李姓佃户借粟三斗”后面,多了歪歪扭扭的“秋未还,以幼子抵”。

方远摸了摸那新增的笔画,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仿佛摸到了隔夜的苔藓。他缩回手,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这不像是人为恶作剧,石质坚硬,新增笔画与旧痕浑然一体,毫无凿刻痕迹。

“村里……最近有什么怪事吗?”方远问。

村长眼神躲闪了一下,猛吸几口烟,才压低声音:“有。碑文上提到名字的人家,家里都不太平。不是生病,就是出意外。那李姓佃户的后人,上个月他家的牛突然发疯,把他儿子的腿踩断了。王赵氏的孙子,好好在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救上来后一直说水里有人拉他脚脖子。”

方远决定留下。他在祠堂旁一间闲置的旧屋住下,白天清理碑身,拓印文字,晚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研究那些不断“生长”的碑文。他发现,碑文增加的速度在变快,内容也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逼近当下。

“村东陈货郎,腊月二十三赊针线予刘寡妇。”

这是三天前出现的新句。而就在昨天,村东那个走村串巷卖杂货的陈老汉,真的推着货车去了村西头的刘寡妇家。方远远远看见了。

碑文在“记录”,甚至……在“预示”?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似乎在那些新增的笔画里,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的碎屑,嵌在石头深处。他用镊子小心取了一点,放在随身带的放大镜下观察。

那似乎是某种骨质碎末,很轻,很脆。

方远一夜未眠。第二天,他找了借口,说要彻底清理碑座,请村长找几个小伙子帮忙,想把石碑从土里挖出来看看下面。村长脸色变了变,支吾了半天,才勉强答应,但嘱咐一定要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动手。

那天中午,日头很毒。几个年轻后生拿着铁锹锄头,围着石碑开挖。泥土被一点点刨开,露出石碑的基座。那基座比方远想象的大,也更深。挖到约莫半人深的时候,一个后生的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不是石头的声音。

几个人加快速度,很快,一截森白色的东西从黑土里显露出来。

是人骨。

不止一具。骸骨相互交错,叠压,紧紧环绕着石碑的基座,像是一群人在下面死死抱住了这块石头。所有骨头的颜色都很奇怪,不是常见的灰黄或暗黄,而是一种惨烈的、毫无生气的白,白得刺眼。而且,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与碑文笔画深处那些蜂窝状小孔如出一辙。

“这……这是……”村长吓得倒退几步,旱烟杆掉在地上。

方远跳下土坑,忍着心悸仔细观察。这些骸骨的指骨,尤其是指尖部分,磨损得异常严重,有些甚至磨平了。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毛骨悚然的猜想击中了他。

不是有人“写”碑文。

是这些埋在下面的人,用自己的骨头,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顶”出来的字!

所以笔画深处才有骨屑,所以碑文会不断“生长”——因为下面还有“东西”在继续写!

“快!快填回去!”村长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尖叫起来,脸色惨白,“不能挖!不能惊动!快!”

后生们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住了,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土。方远想阻止,想问个明白,但看着村长那近乎崩溃的恐惧神情,话堵在了喉咙里。

土被重新填平,夯实。石碑依旧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黑得愈发深沉,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有些事情,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当作没看见。

那天夜里,祠堂附近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没有。方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的阴影。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又像是指甲在轻轻刮擦木板。

声音来自门外。

方远瞬间清醒,屏住呼吸,轻轻挪到窗边,舔破一点窗纸,向外窥视。

月色下,祠堂空地的青石板上,蹲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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