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碑人(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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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下身,用手电艰难地照过去。

那里没有字。

只有无数道凌乱的、深深的划痕,像是一个人被死死按在那里,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时,指甲疯狂抓挠石头留下的痕迹。在这些划痕中间,有一个模糊的、成年人手掌大小的暗红色印迹,年深日久,已经渗入了石头纹理,像一块永不消退的瘀伤。

方远仿佛能听到当年那个叫罗砚生的人,被强迫着,用流血的手指“书写”自己和他人的命运时,发出的绝望哀嚎。他的怨恨,他的“言灵”般的能力,连同他的血肉魂魄,都被封进了这块石头。

但这“镇压”显然出了问题。罗砚生没有“绝后患”,他变成了碑本身。他的“记录”变成了无法停止的诅咒,需要不断地用新的骨血去“喂养”。那些埋在下面的,或许是早年触犯碑文预示而惨死的人,被这诡异的石碑吸引、吞噬,成为它延续诅咒的养料和工具。

而现在,碑文“记录”了方远挖土见骨。

所以,按照这诅咒的“逻辑”,方远也必须被纳入这个循环。他要么成为碑下新的骸骨,要么……变成像铁牛那样,夜晚不由自主出来“书写”的活傀儡。

夜幕再次降临。方远没有回旧屋。他坐在石碑前,背靠着冰冷的石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村长家借来的、锈迹斑斑的柴刀。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不想坐以待毙。

沙……沙沙……

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那种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方远握紧柴刀,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月光下,祠堂前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

有铁牛,有村长,有他白天见过的几个村民,还有一些面目模糊、穿着旧时代衣服的陌生人。他们全都低着头,伸着右手食指,摇摇晃晃地,朝着石碑走来。他们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光泽。

他们走到石碑前,围成一圈,然后蹲下身,开始用那灰白的手指,在石碑底部的土地上,一圈一圈地、无声地书写。

沙沙声连成一片,如同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潮水漫过沙滩。

方远看到,随着他们的“书写”,石碑上那些关于村民、关于他、甚至关于更早一些事情的文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清晰、深刻。而铁牛他们裸露的手腕、脖颈处,皮肤下面,隐隐有灰白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是石头的脉络。

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反抗的勇气在这一幕面前土崩瓦解。这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东西。这是沉积了百年的怨毒,是一个扭曲的灵魂制定的、无法违逆的规则。

他也感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麻痒。低头看去,指尖的皮肤下,似乎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白,正在慢慢沁出。

方远惨笑了一下。他明白了。从他看到碑文,被碑文“记录”的那一刻起,侵蚀就已经开始。就像病毒,只要看见,只要知晓,便无法豁免。

他摇摇晃晃地,也朝着石碑走去。蹲下身,挤进那些沉默书写的人群中。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书写”冲动支配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他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在地面上划动。他感觉到指尖的皮肉在与粗糙地面摩擦中迅速破损,更深处的骨骼传来被刮擦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酸楚。一点灰白的碎屑,混合着鲜血,从指尖飘落。

他写下的不是字。地面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痕迹。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里的某些东西——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份活力——正随着这徒劳的书写,被一点点抽离,顺着指尖,流入地下,流向那块黑色的石碑。

而石碑,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一层温润的、类似骨殖的光泽。碑面上,关于“方姓外乡人”的那一行字,后面似乎又多了几个更加扭曲、更加深刻的笔画。

夜还很长。

沙沙的书写声,在死寂的村庄里,轻轻回荡,仿佛永不会停歇。

祠堂黑黢黢的门口,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模糊影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手指,完好无损,轻轻搭在门框上。

它似乎……在等待下一个好奇的“读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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