讳庙记(1 / 4)
雨下得黏稠,像陈年的米汤,糊在青石板上。
万岭拖着破旧的行李箱,站在村口牌坊下。
牌坊很高,石质被雨水浸成深黑,正中两个大字:哑村。
字是阴刻的,凹槽里积着乌沉沉的水,不像雨水。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
二十年前,他叫万小岭,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才十四岁。
如今接到老家堂叔病危的电报,他不得不回来。
村里静得出奇。
雨声之外,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窗户纸都是暗黄色的,不见人影。
连狗叫都没有。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堂叔家的方向走。
巷子又窄又深,青苔从墙角一直爬到墙腰。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庙。
很小的一座庙,就蹲在巷子拐角,黑瓦白墙,墙皮剥落得厉害。
庙门是两扇窄窄的木板门,漆掉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像一只手,捂着一张嘴。
万岭的心猛地一缩。
他记起来了。
村里一直有这座庙,大人从不让孩子靠近,说里面住着“吃名字的东西”。
孩子们互相吓唬,说谁的名字被它吃了,谁就会变成哑巴,然后慢慢消失,连别人关于他的记忆也会淡去。
他那时只当是荒诞的传说。
可现在,这庙看起来比他记忆中更破败,也更……真实。
庙门忽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洞洞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香火味,也不是霉味,更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干透了,碎成粉末的味道。
万岭下意识后退一步。
门缝里,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光,一闪即逝。
像眼睛。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堂叔家到了。
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衰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陷,直勾勾地看着房梁。
床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是他堂婶。
堂婶看见他,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门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麻木的神情。
万岭放下行李,走到床边。
“叔,我回来了。”
堂叔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嘴唇哆嗦着。
万岭俯下身。
堂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挣扎了许久,才挤出几个极其嘶哑、几乎辨不清的音节:
“……庙……在……收……”
“收什么?”万岭追问。
堂叔的手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万岭的胸口,又指向门外那座庙的方向。
然后,手无力地垂落。
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房梁,但里面的光彻底散了。
堂婶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拉过一张破旧的草纸,盖在堂叔脸上。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悸。
“婶,这到底……”万岭开口。
堂婶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他,用力摇头,手指再次抵住自己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惊恐的警告。
不要说。
不要问。
万岭把话咽了回去。
帮忙料理后事时,万岭才发现村里的怪异不止一处。
几乎没有年轻人,留下的多是老人,眼神呆滞,行动迟缓。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必要的时候,只用手势和眼神示意。
整个村子,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戏台。
他在村里走动,总感觉有人从窗户后面窥视他。
那些目光黏在他背上,冰凉,沉默。
他又经过那座庙几次。
庙门有时关着,有时开一条缝。
他再没看到那两点光,但那干粉般的味道似乎总是萦绕在附近。
下葬那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抬棺的,挖坟的,都是村里的老人,动作慢腾腾的,全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锹插入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坟地在村后的山脚,一片荒草萋萋的坡地。
万岭看见,几乎每座坟前,都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光滑的、未经雕琢的石头,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立碑?”他忍不住低声问旁边一个帮忙的老汉。
老汉身体一僵,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惊恐地瞪着他,连连摆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仿佛万岭身上带着瘟疫。
坟坑挖好了。
棺材缓缓放下。
就在泥土即将掩埋棺木的时候,万岭忽然看见,堂叔坟茔不远处,有一座很小的土包,没有立石,土色很新。
土包顶上,插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竹签上,似乎刻着什么。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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