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瓷(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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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的淤泥,在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之后,终于褪下去一层。

露出下面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石头。

是骨头。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人的骨头。

李久耕的锄头,就磕在一根光滑的胫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吓得倒退一步,险些跌坐在泥水里。

村里人闻讯赶来,围在河滩边上,鸦雀无声。

骨头太多了,层层叠叠,从河滩一直延伸到浑浊的河水下面。

不知有多少。

老村长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颅骨,翻来覆去地看。

骨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那种腐朽的暗黄或灰黑。

是一种温润的、接近象牙的乳白。

更怪的是,许多骨头的表面,光滑得异乎寻常。

仿佛被人盘摸过成千上万遍,泛着一种类似瓷器般的、幽幽的冷光。

“是上游冲下来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上游?上游五十里都没人烟。”

“那是老坟地被冲了?”

“你看这骨头,像是埋过土的么?”

确实不像。

这些骨头太“干净”了,没有泥土的污渍,也没有苔藓水草的痕迹。

像是被人精心收藏、清洗、把玩过,然后一股脑倒进了河里。

李久耕心里发毛,想起村里流传的,关于“瓷窑”的老话。

村子叫瓦窑村,早百十年,确实以烧窑为生。

不是烧砖瓦,是烧一种很特别的“骨瓷”。

据说那瓷器薄如蝉翼,声如磬鸣,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类似血脉的纹路。

但烧制方法,早就失传了。

老辈人说,那瓷,要用“有灵性的骨”做釉引子。

什么是有灵性的骨?

没人说得清。

后来窑厂败落,关于骨瓷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传说。

眼前这些骨头,白得像上好的瓷胎。

一个胆大的后生,用树枝拨弄着几块相连的脊骨。

忽然“咦”了一声。

“这上面……有画儿?”

人们凑过去看。

在那光滑得异常的骨面上,果然有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是刻上去的。

更像是烧制瓷器时,釉彩自然流淌形成的纹路。

凑得极近,才能勉强分辨。

那是一幅极其微小、却又异常繁复的图案。

画的似乎是……一个房间?

有桌,有椅,有窗棂。

窗棂外面,还有一棵枝丫扭曲的树。

图案太细小,嵌在骨头本身的纹理里,几乎与骨头融为一体。

若非骨头表面那层诡异的瓷光反照,根本看不出来。

“这块也有!”

另一块臂骨上,发现了类似的纹路。

画的像是一片田野,田埂交错,远处有山。

“这块画的是街市……”

“这块……好像是一张人脸?”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脖子。

这些骨头,不仅被“盘”成了瓷器的质感。

骨头里面,还“烧”进了画?

老村长的脸色,变得和脚下的骨头一样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

“都别动!谁也别碰!回去!全都回去!”

他威望高,村民们虽然满腹疑惧,还是慢慢散了。

只留下那片白森森的河滩,和不断冲刷着骨头的浑浊河水。

李久耕没走远。

他蹲在河堤上的老槐树后面,远远望着。

他看到老村长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独自在河滩上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了几块骨头,用衣服下摆小心包好,匆匆往村西头去了。

村西头,只有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老窑厂。

李久耕的心,咯噔一下。

他悄悄跟了上去。

老窑厂的破败超出想象。

窑炉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和荆棘。

唯一还算完整的,是窑口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

那是当年看窑人住的地方。

老村长走到砖房前,左右看了看,推门闪了进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李久耕蹑手蹑脚凑到窗下,窗户糊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

屋里很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的灰土味。

老村长背对着窗户,蹲在地上。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他那件灰布褂子。

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他从河滩捡回来的那几块骨头。

老村长伸出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其中一块骨片上的“图案”。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李久耕听到了压抑的、哽咽般的低语:

“……是这里……就是这里……”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回来……”

什么意思?

李久耕瞪大了眼睛。

老村长似乎对骨头上的图案很熟悉?

他认识这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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