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瓷(4 / 4)
昏暗的油灯光。
推开门。
老村长跪在地上。
面前摆着的,正是李久耕昨天见过的那几块骨头。
还有一件东西。
一个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有一道裂纹的骨瓷笔筒。
笔筒上,画着一幅详细的、全景式的图画。
画的是这座砖房内部。
油灯,土炕,破桌子。
以及,跪在桌前的、一个年轻版本的老村长。
画中的他,满脸泪水与恐惧,正对着桌上一个模糊的、类窑炉形状的东西叩拜。
而现实中衰老的他,此刻正对着这个笔筒,重复着画中的动作。
听到破门声,老村长缓缓回过头。
脸上早已老泪纵横,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它饿了……”
老村长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隔几十年……它就会饿一次……”
“得喂它……不然……它就会自己出来找……”
“以前……是抓外乡人……后来没了外乡人……就抽签……”
“我爹……我爷爷……都是‘窑守’……”
“轮到我了……”
“可这次……它要虎头……它要我的血脉……”
“它说……这样的‘料’……最灵……”
老村长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个笔筒。
“这东西……是我爹死前交给我的……”
“他说……每一个‘窑守’最后的样子……都会被烧进去……”
“留给下一个……”
“这就是诅咒……逃不掉……”
李久耕冲过去,一把抓住老村长的衣领:“虎头在哪儿?怎么救他?”
老村长惨然一笑,指向河的上游。
“进了窑口……就救不出来了……”
“烧得快……几个时辰就……就……”
他的话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虎头,可能已经变成了窑壁上,一个新的、小小的瓷俑。
“毁了那鬼窑!”同来的年轻人红着眼睛吼道。
“毁不掉……”老村长摇头,“试过……用火药都炸不塌……”
“那窑……是活的……吃够了,它自己会睡……”
“睡几十年……再醒……”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村外,河的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嗡鸣。
像风吹过巨大的空腔。
又像无数人在一起呻吟。
声音穿过夜空,笼罩了整个瓦窑村。
家家户户的狗,此刻一齐凄厉地狂吠起来,又很快变成绝望的呜咽,最后彻底安静。
村里所有的灯火,一盏接一盏,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座废弃窑厂砖房里,一点如豆的、颤抖的油灯光。
李久耕看着地上那个画着老村长跪拜的笔筒。
看着笔筒上,油灯光在瓷面上投出的、摇曳的、宛如活物的阴影。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这个笔筒,是“上一任”窑守被烧制进去的。
那“这一任”老村长最终的样子,是否也正在某个地方,被缓缓烧制?
而他们这些闯入石窟,知晓了秘密的人。
他们此刻惊恐的脸,他们所在的这个砖房的景象。
是否也正被那只无形的、贪婪的“窑眼”注视着,缓缓地“烧”进下一片等待着的,温润的,骨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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