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簿(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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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藏旧书为生,在城南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铺子,唤作“拾遗斋”。

收来的书大多品相寻常,偶有夹带私货——旧信、残稿、褪色的照片,或是一两张莫名所以的字条。

他自认见得多,直到那本撞进手里。

送来的是个面生的老头,干瘦,穿洗得发灰的中山装,眼睛浑浊,把一本蓝布封皮、线装的老册子搁在柜台上,没说要卖,也没说要当,只问:“老板,收‘日子’不?”

陈只当老人糊涂,敷衍道:“老人家,我只收书。”

“这就是书。”老人手指点了点册子,“记日子的书。”

陈这才拿起,册子不厚,封皮无字,触手绵软,蓝布边缘已磨出发白的毛边。

翻开,内页是质地特别的棉纸,微微泛黄,每页抬头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并非公历,也非寻常农历,而是“某年某月某朔”、“某年某月某望”,或是“上弦”、“下弦”、“晦日”之类,依月相纪日。下面则是竖排的繁体小字,记录着当日的天气、琐事、乃至一些极简短的感慨。

“丙辰年三月初七,望。晴。院中老桂二度着花,异香透壁。夜见西窗有影徘徊,疑是风动竹枝。”

“丁巳年腊月廿三,晦。阴寒,微雪。巷口付姓匠人卒,暴疾。其家哀哭达旦。午後觉心口窒闷,如石压。”

像是某个人的日记,但言辞平淡克制,无甚波澜,时间跨度似乎颇长,字迹始终如一,工整到近乎刻板。内容也无非是些旧式文人的日常与感怀。

陈觉得有点意思,问价。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摇头。

“三千?”

还是摇头。

“三万?”陈失笑,这破册子?

老人收回手,幽幽看他一眼:“不要钱。放你这儿,存着。时候到了,我再来取。”说完,竟转身就走,步履蹒跚,很快消失在巷口。

陈喊不及,拿着册子莫名其妙。翻到末页,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庚申年九月初九,上弦。晴爽。登高。四野澄明,胸中块垒为之一空。归途于山阶拾得卵石一枚,温润如玉,置案头。”

再无后续。册子后半本是空白。

他随手将丢在书架角落,很快忘了。

变化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那晚闭店后,陈整理账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过的一本清末县志里提到本地“秋霖不过三”,意思是一场秋雨很少连下三天。他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去书架角落翻出那本。

就着台灯,他手指划过那些依月相排列的日期,寻找可能与当下时节对应的记录。翻到一处:

“己未年八月十七,下弦。阴雨连绵,至廿九方歇,凡十三日,禾黍皆霉烂,街巷成河,百年未见之霖灾。”

记录旁,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补了一行小注:“是年冬,疫起。”

陈看看窗外渐密的雨丝,又看看这行字。己未年?按干支推算,大约是……快一百年前了。百年未见之霖灾?他摇摇头,觉得巧合而已。

但那场雨,真的连绵下了起来。第二天,第三天,没有停的迹象。新闻开始报道,说本市遭遇罕见秋季持续强降雨,突破历史记录。陈心里那点异样感开始发芽。第四天,他冒雨去市图书馆,查旧地方志。在故纸堆里翻找许久,终于在一本民国初年的灾异录中,看到一行简略记载:“民国八年秋,自八月十七霖雨不止,历十三日,田庐淹没,岁大饥,冬疫。”

民国八年,正是己未年。

陈坐在图书馆陈旧的长椅上,背脊一阵发凉。日期、天数、甚至后果的征兆(冬疫),都与上的记录吻合。是这册子精准预言了百年前的天气?还是……它本身记录了“事实”,而这“事实”在某些条件下,会再次呈现?

雨在第十三天清晨,毫无征兆地停了。云开日出,恍如隔世。但陈心里的阴云却密布起来。他重新审视这本册子。它记录的,似乎不是“预测”,而是一种……“模板”?或者说,是某种已经发生过的“模式”?

他试图找出册子的更多特别之处。纸页对着光看,隐隐有极细微的、水波般的纹理,非寻常纸张所有。墨色也怪,乍看是黑,但在不同光线下,有时泛青,有时透紫。那些记录的文字,看久了,偶尔会觉得笔画边缘有极淡的虚影,像隔着一层流动的薄雾。

他尝试联系那个送册子的老人。按老人离去的方向打听,附近无人认识这样一位穿灰中山装的干瘦老头。那人仿佛蒸发,或是从未存在过。

生活似乎回归正常。直到半个月后,陈在新闻里看到一条简讯:城东老旧社区出现数例不明原因肺炎,患者皆有持续低热、胸闷症状,卫生部门已介入调查,提醒市民注意秋季通风。

“冬疫”……

陈猛地想起簿子里那行小注,汗毛倒竖。时间不对,现在是秋末,但“疫起”的征兆……他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不再碰那本诡异的册子,把它锁进了收银台最底下的铁皮柜。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忽视。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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