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同化(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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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李远只觉得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异样。

那种异样并非来自任何具体的事件或声响,而是弥漫在空气里的一种粘稠的凝滞感。同事们依旧在打字、交谈、翻阅文件,但他们的动作似乎被调节到了相同的频率——抬手的高度、眨眼的间隔、甚至清喉咙的时长,都逐渐趋同。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这归咎于连日的加班和睡眠不足。

直到周三下午的会议,他才真正意识到不对劲。部门七个人围坐在椭圆桌旁,主管正在讲解新的项目流程。李远低头记录要点,笔尖忽然顿住了——他听见了完全重叠的嗓音。不是相似,是真正的重叠,就像用同一台录音机同时播放了两段完全相同的音频。他猛地抬头,看见主管和王组长正在同时说话,嘴唇开合的弧度分毫不差,吐出的音节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所以我们必须确保在周四前提交方案。”

而其余五个人,正以完全同步的幅度点头。

李远后背渗出冷汗。他死死攥住笔杆,指节发白。“王组长,”他打断道,“您对测试环节的时间安排有什么补充吗?”他想制造一点错位,一点属于正常人类的、不可避免的反应延迟。

王组长和主管同时转过脸来。两张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同一把尺子丈量过嘴角上扬的角度。“和李工的想法一致。”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连换气的微弱哨音都完全相同。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其余同事依旧在点头,一下,一下,如同上了发条的人偶。

李远借口去洗手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冰凉的水拍在脸上,他才稍微缓过神。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但至少还是独特的、属于自己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将这一切归为过度疲劳导致的群体性错觉。

但变化并未停止,反而开始加速。

第二天,他注意到三位女同事梳了完全相同的发型——一种并不流行、甚至有些过时的低盘发,碎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午餐时,他看见平时口味各异的六个人,餐盘里都盛着等量的米饭、相同的三样菜,甚至红烧肉的数量都是五块。他们用完全同步的动作夹起第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十五下,然后吞咽。

李远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冲回工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平时记录工作灵感的笔记本。他必须写下来,必须用客观的文字锚定这疯狂的现实。笔尖在纸面上疾走:“九月十九日,下午一时二十分,观察到集体行为同步化加剧……”

写到这里,他愣住了。笔记本上前一页的末尾,明明是他昨天草草画下的接口示意图,可现在,那页纸上布满了整整齐齐、完全相同的句子:“一切正常。工作顺利。团队和谐。”一遍,一遍,一遍……写满了每一行,每一寸空隙。字迹是他的,又不像他的——太过工整,工整得失去了个人笔触的起伏。

他发疯似的往前翻。更早的会议记录、项目思路、甚至随手记下的电影台词,全部被那三句偈语般的话覆盖了!“一切正常。工作顺利。团队和谐。”黑色的墨水像蚁群,吞噬了他所有的过往记录。

“李工在看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远浑身一颤,砰地合上笔记本。主管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挂着那副标准化的微笑。“没什么,一点旧笔记。”他努力让声音平稳。

主管的视线落在那本笔记本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很好的习惯。记录能让思维清晰。”他拍了拍李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保持一致性,是团队高效的关键。”

那只手离开时,李远感到肩胛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被按压过的麻木感,久久不散。

恐慌开始啃噬他的理智。他开始暗中观察,用手机拍照、录音。但他很快发现,记录介质本身不可靠。拍下的照片里,同事们模糊的面容会逐渐变得清晰且相似;录下的音频播放到第三遍时,里面所有的声音都会融合成一种平稳无波的单调音调。更可怕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顺应”的迹象。某天早晨,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了整整三十下,和隔壁租客的洗漱节奏完全吻合。还有一次,他在路口等待红灯,当周围所有行人同时迈出左腿时,他的右腿僵在半空,一股强烈的、想要调整步伐以保持一致冲动,几乎压垮了他的意志!

他必须找到源头,或者至少,找到另一个清醒的人。

他想到了楼下的保安老赵。老赵是个退伍军人,脾气倔,爱较真,总抱怨现在的人“没点儿个性”。下午三点,李远溜到楼下值班室。老赵正坐在椅子里看报纸,姿势有些僵硬。

“赵师傅,”李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您有没有觉得……这栋楼里的人,最近有点怪?特别……整齐?”

老赵缓缓放下报纸。他的脸转过来,面部肌肉似乎不太协调,笑容像是挤出来的。“整齐好啊,”他说,每个字吐得又慢又清晰,“整齐,安全,稳定。李先生,您说是不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远,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李远倒退一步,夺门而逃。奔出大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整栋玻璃幕墙大楼的窗户后,似乎都站着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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