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听(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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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秦淮河边的雨下得黏腻。

唱评弹的翠羽姑娘,嗓子倒了。

不是寻常的沙哑,而是一种诡异的“失声”——她能说话,能低语,但一张口唱曲,喉头涌出的就不是唱词,而是一连串无法辨认的、类似某种方言急促咒念的碎音。

请了大夫,说是癔症。

喝了符水,不见好。

班主没了耐心,将她安置在后院一间久无人住的偏房,冷冷撂下一句:“啥时候嗓子利索了,啥时候再上台。”

那偏房的屋檐极深,瓦当滴下的雨线,在石阶上凿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坑。

夜深了,雨未停。

翠羽瞪着帐顶,愁苦着自己往后生计。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雨声。

是说话声。

极低,极细碎,仿佛好几个老人挤在墙角,用气音急切地争辩着什么。

声音来自——屋檐下。

翠羽汗毛倒竖,屏息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混在雨声里,勉强能辨出零星字眼:

“……戊寅年……闸口……不对……”

“……是癸未!癸未秋分!李家的船……”

“……你们记错了!分明是甲申夏,大水之后!”

他们在争论某个年份,某件事。

翠羽听得心惊肉跳。

这偏房久无人住,檐下怎会有人?

她壮着胆子,摸到窗边,用舌尖舔破窗纸,凑眼望去。

檐下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如帘。

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她看清了:空无一人。

可那争辩声,在雷声间隙,依旧清晰传来,甚至更激烈了些。

翠羽吓得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那声音却像是钻进了脑子,挥之不去。

争辩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

翠羽刚松半口气,一个全新的、苍老些的声音,颤抖着在檐下响起,带着无边恐惧:

“都……都别吵了……”

“你们听……”

“上面……是不是……又有‘新客’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绝对的寂静,比嘈杂更恐怖。

翠羽感到,有无形的“东西”,正在檐下,隔着窗户,“听”着她。

她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直到天色微明,雨势渐歇,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翠羽如同大病一场,浑身虚脱。

她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班主,要求换房。

班主却嗤之以鼻:“鬼话连篇!哪间老房子没点怪声?就你金贵!”

求告无门,翠羽只得回到那偏房。

白日里,一切如常。

只有檐下石阶上那排被水滴凿出的小坑,幽幽地望着她。

她试图靠近屋檐查看,刚走到石阶边,一股莫名的阴冷便包裹上来,让她踉跄后退。

当晚,无雨。

但夜深人静时,那声音又来了。

不再是争辩。

像是一个说书人,在幽幽讲述,听众则不时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应和。

“……话说那前朝永乐年间,这地方还不是秦淮河畔,乃是一片滩涂。”

“有个姓胡的漕工,得罪了管事的,被诬偷了贡米。”

“就在这附近,被生生……唉,那场面,不提也罢。”

“只是他临死前发了毒誓,说他听见了‘河伯’说话,说他这冤情,‘檐下’记得……”

“后来,每逢阴雨,有人说就听见滩涂上有人哭,一边哭,一边复述那‘河伯’的话,可谁也听不懂……”

翠羽听得入神,恐惧竟被一种离奇的好奇压过些许。

这声音讲述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本地秘辛,细节栩栩如生。

接下来几夜,声音时而讲述,时而争论,时而沉默“聆听”。

内容光怪陆离:

明朝商贾的暗账下落,清兵破城时某户藏宝的枯井位置,甚至还有太平天国时期,本地一支秘密乡勇的联络切口……

翠羽渐渐察觉,这些声音,似乎被困在“檐下”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它们能“听”到现世的一些动静(比如她这个“新客”),也能彼此交流,甚至拥有某些过去的记忆碎片,但对时间流逝的概念极度混乱,常常将不同朝代的事混为一谈。

它们是什么?鬼魂?地缚灵?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失声”怪病,是否与它们有关?

一个雨夜,声音们又在争论一段缺失的“记忆”,关于某次洪灾的具体日期。

翠羽鬼使神差地,对着窗外檐下,用她那唱不了曲的嗓子,低声插了一句:

“是光绪二十四年,六月初三。县志上有记。”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雨声仿佛都停顿了一拍。

翠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良久,那个最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颤抖,幽幽响起:

“她……她能‘听’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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