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骨记(1 / 3)
新石器时代晚期,黄河畔的姜氏族群在崖壁上刻下第七幅祭祀图。
那夜,族中所有婴孩同时睁眼,瞳仁里映出相同的图案:九个圆环套着一具无头人形。老萨满颤抖着指向东方星野:“星坠之地,有物醒了。”
三日后,狩猎队在百里外的陨坑中找到一具“天尸”。
它似人非人,全身覆满玉色骨甲,胸腔内不见脏腑,只有一团缓慢搏动的暗光。当人们试图将它抬回时,骨甲突然剥落,化作九百片指甲大的骨牌,每片刻着一个扭曲符号。
萨满将骨牌铺在祭坛上,月光下,骨牌自动排列成文:
“契成九世,骨归一元。食汝血,承汝形,代汝存。”
话音落处,所有触碰过骨牌的人,掌心浮现出与骨牌相同的符号。三更时分,这些人如提线木偶般起身,整齐地走向陨坑,手牵手围成圈,然后——同时将自己的左臂骨抽出体外!
九百段臂骨飞向坑中,拼合成一具完整的白骨,与那“天尸”身形无异。
白骨缓缓坐起,颌骨开合:
“第一契,收。”
姜氏族群当夜消失,只留空荡荡的聚落,和崖壁上新增的第八幅图:无数小人向一具巨骨献祭臂骨。
商王武丁年间,殷墟西北挖出一坑怪骨。
卜官灼龟甲占之,龟裂显出凶兆:“有骨非骨,寄形窃命。”然纣王祖父武丁不信邪,命将怪骨陈列于宗庙,以彰王权能镇万物。
当夜值守卫兵听见宗庙内传出细碎敲击声。
窥门缝见那具白骨正在重组自身——它将肋骨一根根拆下,拼成某种器械的骨架;用腿骨作轴,颅骨为枢,最后竟搭出一架精巧的“骨漏”。子时正中,骨漏开始计时,每滴答一声,宗庙内就有一件青铜礼器锈蚀成灰。
更可怕的是,所有听过滴答声的人,次日都发现自己的骨骼出现了异常生长。
有人指骨暴长三寸,有人肋骨增生如笼,最惨的是大卜官,他的脊骨节节拔高,将身体撑成诡异的长弓状,临终前嘶声道:“它在……校对时间!用我们的骨头!”
武丁震怒,命将怪骨投入熔铜炉。
三千度铜汁沸腾三日,开炉时,怪骨完好无损,反而将所有铜汁吸收,在表面镀上一层青铜光泽。它缓缓站起,青铜与骨殖摩擦发出刺耳锐响:
“第二契,锻。”
此后三百年,殷商王室世代罹患“骨疾”,死时皆体无完骨,像被无形之物细细拆解过。
周幽王五年,镐京来了一位异邦巫医。
他自称能治各种骨病,疗法古怪:让患者躺于玉床,他持一种玉色骨片在患者身上敲击,奏出诡谲音律。确实有人痊愈,但痊愈者都变得沉默寡言,且每日需食生石灰三合。
有细心的患者发现,巫医每次敲击的骨片,纹路都与患者自身的骨骼轮廓完全一致。
这年烽火戏诸侯后,巫医突然求见幽王,献上一套“不死药”——九枚骨珠,称食之可获金刚不坏之身。幽王宠妃褒姒好奇,取一枚对光观看,见骨珠内里竟有微缩的宫殿影像,殿中无数玉色小人正跪拜一具巨骨。
她惊而失手,骨珠坠地碎裂。
珠内涌出黑雾,雾中浮现九百张痛苦人脸,齐声诵念:“第三契,孕。”
当夜,镐京所有被巫医“治愈”过的人,身体同时开始晶化。皮肤变作玉色骨甲,双目化为空洞,他们整齐地走向巫医住所,聚集后融合成一具三丈高的玉骨骷髅。
玉骨一拳击碎城墙,向西而去,所过之处,地涌骨泉,草木皆化为骨刺丛林。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发囚徒三十万修长城。
骊山段,掘出一具嵌在岩层中的玉骨骷髅,与周史记述的形态一般无二。监工欲毁之,锤凿皆不能伤。有方士进言:“此乃上古骨灵,可镇边疆。”
始皇命将玉骨立于长城最高烽燧台,称为“骨燧”。
但诡异的是,凡在骨燧十里内戍边的士卒,三年内必患“石骨症”:骨骼渐重如石,最终将人活活压垮,尸身摔地即碎如瓷俑。死者碎骨中必有一片玉色骨屑,上刻微不可辨的符纹。
戍卒私语:月圆之夜,骨燧会发出鸣响,如千万人同时叩齿。凡闻此声者,梦里会见到九重骨狱,每层都有熟识之人在受刑——抽骨、磨骨、煅骨、拼骨……
蒙恬将军曾密奏此事,始皇遣徐福携三千童男女东渡,密令中有“寻解骨咒之法”字样。
然徐福一去不返,始皇崩后,骨燧神秘消失。
汉武帝时,匈奴萨满传说南方有“骨神”,得之可统万部。军臣单于发兵深入阴山,寻得一座全部由人骨垒成的祭坛,坛心供着的正是那具玉骨。
匈奴人将玉骨迎回王庭,奉为圣物。
但三个月后,王庭开始流行“骨瘟”。患者先是关节剧痛,继而皮下骨骼刺破皮肤自行生长,最后整个人爆裂成一地碎骨,碎骨又会感染旁人。瘟势如燎原,匈奴被迫北迁,玉骨被遗弃在荒原。
迁徙路上,军臣单于夜夜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的骨海边,那具玉骨从海中升起,对他颌首:“第四契,疫。汝族代代为我散种,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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