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秤(2 / 3)
被扣在这里。成为秤的一部分,看着后来人重复她的路。”
我盯着那枚扣子。
忽然,扣子里闪过一丝光。我仿佛看见一个极淡的影子,在对我摇头。
她在说:逃。
怎么逃?
秤在,诅咒就在。除非……
毁掉它。
我等到母亲外出。
抱起,跑到后山悬崖。想把它扔下去。
举起时,秤盘忽然自己响了。
叮叮当当。
像有许多细小的声音在哭,在求。
秤杆上的星点,一只只睁开了。
全是女子的眼睛。
空洞的,哀切的,看着我。
最末端那颗,最新鲜,是祖母的。
“放下吧。”祖母的声音从秤里传来,“没了它,我们所有存在过的证据,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可它在吃我们!”
“是我们在吃自己。”另一颗星点说,那是曾祖母,“心甘情愿的。”
我手在抖。
这时,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用这杆秤吗?”
她走过来,接过秤,轻轻抚摸。
“你看这秤砣,莲花心。花心为什么是胭脂扣?因为最初,这不是女子自用的秤。”
她顿了顿,眼里涌出浓稠的恨。
“是夫家称新娘的秤。称她们够不够‘分量’进家门。称她们能带来多少嫁妆,多少劳力,多少生育之重。称完了,合格了,就把那点‘合格’的分量,扣在这里,永远锁住。”
“所以……”我毛骨悚然。
“所以后来,我们把它偷过来了。”母亲惨笑,“既然他们只认重量,我们就自己称自己。自己分自己。至少……看起来还活着。”
她看着悬崖:“扔了吧。如果你忍心,让历代祖母曾祖母高祖母,连这点被扣住的痕迹都没了。”
我忍心吗?
我看着那些星点里的眼睛。
她们也曾挣扎过吧?最终却选择成为秤的一部分,监督着下一代,完成同样的仪式。
我最终没扔。
抱着秤回家。一路感觉它在吸收我的体温,我的决心。
那夜,我做了决定。
我不逃。
我要用这杆秤,去称一称那些定下规矩的人。
黎明前,我抱着秤,走进祠堂。
那里立着历代男性祖先的牌位。
我把秤放在供桌上。
然后,拿起最前面那块——始迁祖的牌位,放在秤盘上。
枣木秤杆,疯狂颤抖!
所有星点同时睁开,射出刺目光芒。
秤砣自动向后滑,滑到尽头,不够,又凭空长出刻度,继续滑!
秤杆高高翘起,几乎直立。
末端的铜钱当啷作响,上面浮现两个字:
虚无。
原来,他们的重量,才是虚的。
建立在窃取、剥夺、掩盖之上的荣耀,轻如尘埃。
秤盘上的牌位,忽然“咔嚓”一声。
裂了。
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没有重量的灰。
一个声音在耳边叹息,是轻尘:“懂了?”
“懂了。”
“他们的重,是偷我们的。我们的轻,是被偷走的。”她说,“现在,你想拿回来吗?”
“怎么拿?”
“把自己放上去。在日出之前,称一次真正的自己。不借任何人的光,不分任何人的重。哪怕结果是‘无重’,也认。”
我站上秤盘。
秤砣回归原点。
母亲冲进来,尖叫:“不要!你会散掉的!”
我不看她。
闭眼,感受。
秤杆微微动了。它没有翘起,也没有沉下。它在寻找一个从未有过的平衡点。
刻度上的眼睛,一个个闭上。
仿佛不敢看。
终于,静止。
我低头看。
秤杆水平。
末端铜钱上,缓缓浮现的,不是数字,也不是名字。
是一幅小小的画:
一株草,从秤盘的裂缝里长出来,开着微不足道的白花。
轻尘的声音充满欣慰:“这就是你的重量。生命本身的重量。不轻,不重。只是存在着。”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说,“秤该碎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祠堂。
枣木秤杆,从那个平衡点,“咔”地断裂。
秤盘坠地,暗红色碎成粉末。秤砣上的胭脂扣,“啪”地弹开,里面无数光点飞散,融入阳光。
母亲瘫坐在地,喃喃:“完了……我们存在的证据……”
我扶起她。
“我们存在过。”我指指自己的心口,“证据在这里。不在秤上。”
那些牌位,在阳光下相继龟裂,化为黑灰。
只有女子们用过的旧物——一支簪,一方帕,半盒胭脂——静静躺在供桌下,蒙着尘,却有着真实的质感。
很多年后,我有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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