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声蛊(1 / 4)
祖母是村里的剃头娘。
不是寻常剃头。她剃“头七”发——人死第七天,家属抱死者常枕的枕头来,枕中必有落发。祖母便将这些发丝剃下,收在一支陶罐里。
陶罐摆在神龛最深处。
黑釉,细颈,肚腹圆鼓。从不见她打开。
我问过:“收了头发做什么?”
她正磨剃刀,手不停:“头发是人的梢。魂走了,梢还连着地。得收拢,才不绊脚。”
“绊谁的脚?”
她抬眼,眸子里有种浑浊的清澈:“绊后来人的脚。”
十六岁那年,我耳朵后面生了颗痣。
不疼不痒,但夜里贴着枕头,总听见极细的嗫嚅。
像有人隔着水说话。
祖母用冰凉的剃刀背贴了贴那颗痣。
“时候到了。”她说,“今晚别睡沉。”
子时,她把我叫醒。
领到神龛前。陶罐不知何时搬到了地上。
罐口封泥龟裂,缝隙里透出湿冷的气,带着陈年油脂和……类似虫翅摩擦的窸窣声。
“跪下。”祖母命令,“听罐子说话。”
我把耳朵凑近裂缝。
起初只有嗡鸣。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绝望:“……不是我偷的!那袋米在井边,我以为……”
戛然而止。
换成一个老妪的呜咽:“……灶王爷瞅着呢……我往粥里多掺了把糠……”
又断。
无数声音碎片涌出来。争吵、忏悔、梦呓、临终喘息。全是片段,全是秘密。
我听得头皮发麻,想后退。
祖母按住我的头。
“仔细听。”她声音发紧,“找那个……一直没停过的声音。”
我在声浪里翻找。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杂音底下,捕捉到一个极其平稳、几乎不像人声的低吟。
它在反复哼一首童谣。
我们村的童谣,调子却慢了半拍,每个字都拖得长长,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
“……月娘娘……爬树梢……爹磨刀……娘捡柴……囡囡莫要往外瞧……”
我汗毛倒竖。
这童谣,祖母在我幼时哼过。但后半句原是“囡囡乖乖睡觉觉”。
它改了词。
“听到了?”祖母问。
我点头,喉咙发干。
“那是‘蛊声’。”她松开手,“陶罐收的不只是头发。是沾在发梢上的‘声气’。人活着,每句话都掉点声气,像头皮屑。死了,声气还黏在头发里。收得多了,罐子里就养出东西来。”
“什么东西?”
“吃声音的东西。”祖母盯着陶罐,“它靠吃这些残留的声气活。吃饱了,就模仿。学得最像的那个声音,会变成它的‘壳’。等壳结实了,它就想出来。”
她弯腰,用剃刀轻轻刮掉罐口封泥。
一股寒气窜出。
烛火猛地一矮,变成惨绿色。
罐口内壁,密密麻麻粘着发团。发团之间,有乳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在蠕动。
像巨大的蛆,但没有五官。只在顶端有一道细缝。
一开一合。
正发出那首变调的童谣。
“它看上你的声音了。”祖母说,“你耳后那颗痣,是‘声窍’。它做了标记。”
“怎么办?”
“两个法子。”祖母竖起手指,“一,我今晚就敲碎罐子,它没成气候,会散。但里面收了几十年的声气也会散。那些被它吃了秘密的魂,会找不到归路,在村里游荡。”
“二呢?”
“你喂它点别的。”祖母眼神复杂,“喂它一个……又响又亮,足够它吃很久的‘声音’。把它从你声音上引开。”
“喂什么?”
祖母不答。只把剃刀塞进我手里。
刀柄温润,是她握了几十年的地方。
“我要去请‘镇物’。”她转身,“鸡鸣前回来。这期间,无论罐子里发出什么声音,别应声。别让它认出你。”
“如果应了呢?”
“那你的声音,就归它了。”她顿了顿,“它就会用你的嗓子,继续哼那首童谣。”
她推门没入夜色。
我独自守着陶罐。
烛火飘摇。罐子里的哼唱一直没停。但慢慢地,它开始变化。
先是变成了母亲唤我小名的声音:“阿苓……娘脚崴了,来扶一把……”
我咬住嘴唇。
又变成邻家青梅竹马阿松的声音,带着哭腔:“阿苓……我爹要打死我,救救我……”
我指甲掐进手心。
接着,竟是祖母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快跑!罐子裂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跳起。
但瞥见罐口完好。
它学得太像了。
每个语气,每个呼吸的间隔,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耳朵不听话。那些声音钻进来,扯动我的本能。
时间变得粘稠。
我盯着烛火,数它晃动的次数。
罐子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我的抗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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