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纹(1 / 3)
大禹治水后的第九个甲子,淮水之畔的涂山氏故地。
水正官伯衍盯着手中即将沉入河底的圭表,眉头锁成了死结。
春汛已过,本该南流的淮水主流,却在涂山脚下这片三丈宽的河道里,每日西时出现倒淌。
不是风逆,不是潮汐,就是水自己往上坡流。
浑浊的河水裹着枯枝败叶,逆流而上约百步,在西时三刻准时恢复原状,留下岸边一片湿漉漉的、形状怪异的洄水涡痕,像大地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后残留的皱褶。
伯衍在岸边结庐而居,观察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他试过投下系着红绳的桃木人,木人顺流而下;西时一到,河水倒涌,那桃木人竟逆着水纹缓缓漂回,停在他脚边时,原本刻着辟邪符咒的胸口,莫名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似人非人的抓痕。
他也试过以雄鸡血混朱砂画下河图洛书镇于河床,次日清晨,砂文完好,但河底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表面却隐隐浮现出与镇文完全相反的、阴刻般的纹理。
更怪的是,每经历一次倒淌,岸边那片洄水痕的中心,泥土颜色就深一分,隐隐透出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渗出来。
第十日,伯衍决定亲身涉险。
他在腰间系上浸过桐油的牛筋绳,另一端牢牢绑在岸边一株百年古柳上。
西时将至,他赤足踏入冰凉的河水,走向那片即将逆流的河心。
水流渐渐缓滞,然后,他感觉到脚下河床的泥沙开始蠕动!
不是水在倒流,是整片河床在极其缓慢地……翻转?!
浑浊的河水忽然变得透明了一瞬,他看见水下自己的双脚,脚踝处的皮肤上,竟浮现出与河底卵石上相似的、暗红色的反向纹理!
与此同时,他拴在腰间的牛筋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不是被水流冲击,而是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向下拖拽!
河底传来沉闷的、如同巨石摩擦的呜咽,不是声音,是直接震荡骨髓的共鸣!
伯衍肝胆俱裂,拼命向岸上挣扎。
就在他扑到岸边的瞬间,西时三刻到。
一切戛然而止。
河水恢复南流,仿佛刚才的倒淌只是幻梦。
但他腰间的牛筋绳,靠近水面的那一截,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密的齿痕,不像野兽,倒像是……无数细小的人牙啃噬过的痕迹!
而他脚踝上的红纹,并未消退,反而像胎记般牢牢印在皮肤下,微微发烫。
伯衍病倒了,高烧三日,胡话里尽是“水底有城”、“石人睁眼”之类的谵语。
涂山氏族长派来的巫医看过他的脚踝,脸色大变,连退三步,只说此乃“逆水文”,是触怒了埋在水下的“古怨”,无药可解,唯有远离淮水。
但伯衍是水正官,职责所在,岂能畏退?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那倒淌之水,生出一种病态的、混杂恐惧与渴求的窥探欲。
每当西时将近,脚踝红纹便灼热如烙铁,驱使着他走向河边。
他试图记录,却发现凡是用墨书写在竹简上关于倒淌的记录,隔夜再看,字迹都会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变成一团团形似水涡的污痕。
唯有用指甲刻在陶片上的信息,得以留存。
一日,他在涂山古老岩画中寻找线索,偶然发现一幅被苔藓半掩的祭祀图。
图中先民跪拜的,并非山神或河伯,而是一个巨大的、陷入地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层层叠叠的、似人似鱼的轮廓。
旁边刻着早已失传的古篆,他连蒙带猜,只识得几个字:“……癸水……归葬……彼兮……守门……”
守门?
守什么门?
一个冰雹般的念头砸中了他:那倒淌的河水,莫非是某种“归葬”的仪式?或是……一扇周期性开启的“门”?
他回到河边,开始更疯狂地探究。
他用铜镜反射日光至河心倒淌处,水面上竟短暂映出绝非此间景象的倒影:嶙峋的黑色石塔、扭曲的枯树,以及影影绰绰、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般的人形!
他用挖出的、带有反向纹理的暗红色河泥烧制陶俑,放入水中。
顺流时,陶俑沉底;西时逆流,陶俑竟稳稳立于水面,面部那粗糙捏出的五官,在波纹荡漾中,显得似笑非笑,直勾勾“望”着岸上的伯衍。
伯衍毛骨悚然,一箭射碎陶俑。
陶片沉没处,咕嘟嘟冒起一串气泡,持续了足足一刻钟,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喘息。
族人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窃窃私语。
他们说伯衍被水鬼迷了心窍,说他脚踝的红纹是水妖的烙印,说他夜晚的庐棚里会传出与河水呜咽应和的低语。
甚至有人声称,在浓雾弥漫的清晨,看见伯衍直挺挺地站在倒淌的河心,水没至颈,而他面无表情,眼珠一片浑浊,如同河底那些卵石。
伯衍百口莫辩。
他确实越来越难以抗拒河水的“召唤”,脚踝的红纹已蔓延至小腿,灼热感里开始掺杂着丝丝缕缕冰寒的“意念”——那不是语言,是直接涌入脑海的、关于“下沉”、“回归”、“永恒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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