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匣余音(1 / 4)
民国二十七年秋,金陵城外的栖霞山,枫叶红得像是泼上去的、尚未干涸的血。
顾慎之推开“听涛书院”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陈腐的纸张混合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
他皱了皱眉,摘下礼帽,目光扫过这间名声在外、却又门庭冷落的私人藏书楼。堂内光线晦暗,高高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幢幢黑影。
只有柜台后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照亮一个伏案的身影。
“请问,谢怀古谢先生可在?”顾慎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那伏案的身影动了,缓缓抬起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长衫,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目光聚焦在顾慎之脸上时,倏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又迅速隐去。
“鄙人就是谢怀古。”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阁下是?”
“晚辈顾慎之,在国立编译馆做些整理文献的琐事。久闻听涛书院藏书颇丰,尤其是一些前朝地方志、野史稗钞,外界罕见。编译馆正在筹修新的地方风物志,特来拜访,想看看有无可资借鉴之处。”顾慎之递上名帖,言辞恳切。
谢怀古接过名帖,并未细看,只是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慎之,重点在他洗得发白的西装袖口和略显疲惫却站得笔直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编译馆……顾先生倒是好雅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还惦记着故纸堆里的东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不过,书院近日正在清点藏书,暂不对外开放。顾先生请回吧。”
拒绝来得干脆,甚至有些生硬。顾慎之并不意外,他来之前就听说这位谢先生脾气古怪,不喜外人打扰。但他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谢先生,”顾慎之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前来,除公干外,亦有一件私事相询。家父顾云樵,生前酷爱金石碑拓,尤好搜罗奇石。三年前,他曾来金陵访友,归家时带回一物,说是从贵书院购得。此后……家父便时常神思恍惚,夜不能寐,总说听到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一年前,他于书房中溘然长逝,死状……颇为蹊跷。临终前,他只反复念叨‘书院’、‘匣子’、‘错了’这几个词。”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怀古的反应。谢怀古脸上肌肉似乎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更冷了些。“顾先生节哀。不过,令尊之事,与鄙人这小小书院有何干系?书院只售书,不售他物。令尊怕是记错了。”
“家父带回的,并非书册,而是一方石函。”顾慎之紧紧盯着谢怀古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长约一尺,宽约半掌,色如枯骨,入手冰凉,函盖紧闭,无法开启。家父曾说,此物得自听涛书院,谢先生亲售,名曰‘不语函’。谢先生,可还记得?”
“不语函?”谢怀古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极淡、又极古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讥嘲,“顾先生,故事编得不错。可惜,鄙人从未听说过什么‘不语函’,更未曾售予令尊。阁下请回,恕不远送。”说罢,竟做出送客的姿态。
顾慎之的心沉了下去。父亲去世后,他整理遗物,在书桌暗格里发现了父亲的研究手札。手札最后几页,字迹潦草狂乱,反复描绘着那方“不语函”的图样,并提及“听涛书院谢怀古”及“骨殖传声,怨念不散”、“大错已成,在劫难逃”等语,最后更是警告后来者“切勿深究,速毁此函”。然而,那方石函,在父亲去世后便不翼而飞。他此来金陵,表面为公,实则是循着父亲手札中语焉不详的线索,想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以及那神秘石函的下落。谢怀古的反应,看似否认,却更坐实了他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既如此,打扰了。”顾慎之不再纠缠,微微躬身,转身便走。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谢先生,晚生方才进来时,似乎听到后院有孩童嬉闹之声?书院还收学生么?”
谢怀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厉声道:“胡说什么!书院只我一人居住,何来孩童!顾先生,请速离!”
顾慎之不再多言,推门而出。门外秋阳正烈,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刚才那声音,细细的,飘飘忽忽,绝非幻听。而且,谢怀古瞬间剧变的脸色,更说明问题。
他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寻了间简陋的客栈住下。入夜,栖霞山早早被黑暗和寂静笼罩,只有风声掠过枫林,如泣如诉。二更时分,顾慎之悄悄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衫,再次来到听涛书院外。
书院围墙不高,他轻易翻入。后院比前堂更加破败,杂草丛生,一口枯井边石栏坍塌,在月光下像怪兽张开的巨口。四下寂然,唯有风声。难道真是听错了?
就在他疑惑之际,那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嬉闹,是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孩童哭声,仿佛被什么捂住嘴巴,从极其遥远又极其近的地方传来,飘飘渺渺,抓不住具体方位。仔细分辨,似乎……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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