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魂渡(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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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三年,南境涝灾,饥民如蝗。

落魄书生柳明诚携妻小逃荒至苍梧郡,盘缠耗尽,又染时疫,昏倒在城郊荒庙。

醒来时,妻儿不见踪影,身边唯余一卷家传的《舆地志》残本,和半袋发霉的糙米。

庙外雨雾凄迷,远处山峦如蹲伏的巨兽。

他挣扎起身,循着泥地上几行杂沓的脚印,跌撞前行。

脚印至山脚一片密林前,消失无踪。

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牛马。

柳明诚饥寒交迫,倚着一棵老松喘息,忽见雾中亮起一点幽幽的红光。

那光飘忽不定,似一盏灯笼,在引路。

他别无选择,踉跄跟去。

红光穿过密林,停在一座古朴的村落牌坊下。

牌坊石质,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纸寮”。

牌坊后,屋舍俨然,青瓦白墙,街巷洁净,竟无半分灾年破败之象。

只是,太静了。

无鸡鸣犬吠,无人语喧哗,连风声似乎都绕村而过。

红光熄灭,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面色蜡黄的老者从牌坊阴影里踱出。

他脸上带着一种过分标准的笑容,嘴角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外乡人?迷路了?”老者开口,声音平直,缺乏起伏。

柳明诚忙作揖,道明遭遇,恳求收容寻亲。

老者自称村长,沉吟片刻,缓缓道:“纸寮村有规矩:一不收留外客过三宿,二不问村民从何处来,三不窥探村西山坳的纸坊。若守规矩,可暂住,也可帮你打听妻儿下落——近日确有几拨流民路过左近。”

柳明诚感激涕零,连声应允。

村长将他安置在村东一间空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被褥柔软干燥,桌上甚至备有清粥小菜。

柳明诚狼吞虎咽,困意上涌,倒头便睡。

睡至半夜,他被一阵极规律的“沙沙”声惊醒。

声音来自屋外,像是许多人同时用软刷在摩擦什么。

他凑近窗缝窥视。

月光下,十几个村民正在巷中“劳作”。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持宽大的软刷,蘸着身旁木桶里灰白色的浆水,一遍遍涂抹着彼此家的墙壁、门板、甚至屋顶的瓦片!

那浆水气味古怪,似米非米,似胶非胶。

更诡异的是,被涂抹过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类似宣纸的哑光。

村民们的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梦游。

柳明诚屏住呼吸,不敢再看。

次日清晨,他走出房门,昨夜所见一切了无痕迹。

墙壁干燥,街道洁净,村民们神色如常地在田间稀疏劳作,或在家门口闲坐,只是依旧沉默寡言。

他试图打听妻儿消息,村民要么摇头,要么指指村西方向,便闭口不言。

村西山坳,正是禁地纸坊所在。

柳明诚心中疑窦丛生,借口散步,悄悄往村西摸去。

山坳被高大的竹篱围着,仅有一扇柴门。

门内隐约可见几座工棚,并无烟火气,也无人声。

他绕到侧面,寻一处篱笆缝隙向内窥望。

工棚内景象,让他寒毛倒竖!

棚中并无造纸器具,只有数十个与真人等高、以竹为骨、表面糊着未干灰白纸浆的“人形”!

这些纸人眉眼未画,面容空白,直挺挺立着,阴森可怖。

棚角堆着些破损的纸人残肢,断面处可见细细的竹篾。

而在工棚最深处,一个身着道袍、背影佝偻的老者,正手持细笔,在一个纸人脸上勾勒五官。

那侧脸……竟与村长有七八分相似!

柳明诚魂飞魄散,脚下一滑,弄出声响。

工棚内,那画脸的道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正是村长!

他脸上没有昨日的标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器物的眼神。

柳明诚连滚带爬逃回村中。

刚进屋,村长已立在院中,脸上恢复了那种标准笑容,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

“柳先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村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既坏了规矩,便不能留你了。明日一早,送你出村。”

“可我妻儿……”

“村西山后,确有乱葬岗,埋了些无名饿殍。你可去辨认,但须速去速回,日落前务必离村。”村长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

柳明诚心中悲惧交加,哪敢等到明日?

他揣起那半袋余粮和《舆地志》,趁午后村民似乎都在“午憩”(他们齐齐坐在屋檐下,闭目不动),悄悄溜出村子,直奔村西乱葬岗。

乱葬岗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

他强忍恶心,在残骸破衣间翻找辨认。

直至日头西斜,一无所获。

绝望之际,他踢到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碑,拂去泥土,见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纸寮村,唐时置,专司贡纸。天佑四年,地动,村陷于渊,阖村尽殁。后时有行人见雾中村影,入之则杳,盖鬼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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