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契记(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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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仁宗年间,淮南一带连遭蝗灾。

唯独翠屏山深处的无泉村,田亩青绿,恍若世外。

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个穿褐色短打的货郎,自称李桐,说是逃荒路过,见此地风水好,便想歇几日。

村里人眼神躲闪,只让他住在废弃的土地庙,却不许他靠近村中央那口青石井台。

那井台有些年头了,青石被磨得油亮,辘轳上的麻绳粗如儿臂。

井口盖着厚重的木板,压着三块拳头大的卵石,石头上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咒。

李桐第一夜就听见了怪声——不是蛙鸣虫唱,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水下缓慢地敲击井壁。

第二日清晨,他去溪边洗脸,看见几个妇人拎着木桶聚在远处,窃窃私语。

“昨晚又响了……”

“比上月又密了些,怕是不好……”

“村长说,得再等等,还不到日子。”

见他走近,妇人们立刻噤声,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李桐越发好奇。

他假意在山里采药,绕到村子高处,俯瞰那口井。

正午阳光最烈时,他看见井台周围的泥土颜色格外深,像是常年浸润着水汽,可井口明明盖得严实。

更怪的是,以井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草木,都朝着井口方向微微倾斜,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着。

夜里,那“咚咚”声愈发清晰。

李桐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摸到井台边。

月光惨白,照在朱砂符咒上,那些扭曲的笔画竟隐隐流动,像活物。

他屏息细听,那敲击声里,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古老怪异,听不清词,只觉得心里发慌,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

正凝神间,一只手突然搭上他肩膀!

李桐悚然回头,是村长石老。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后生,这井看不得。”

“为何?”李桐强自镇定。

“这井……”石老顿了顿,“通着龙王爷的寝宫,惊扰了,全村都得遭殃。”

说着,他指向井台边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苔藓半遮着:“乾兴元年立,饮此水者,契约为凭。”

乾兴是宋真宗最后的年号,距今已四十余载。

李桐被“送”回土地庙。

石老留下半袋糙米,意味深长地说:“吃完就走,莫问,莫看,莫听。这是为你好。”

门被从外头挂上,虽不牢靠,却是个警告。

李桐躺在地上,盯着房梁。

那哼唱声又钻进耳朵,这次清晰了些,像童谣,又像祷词:“……井水甜,井水清,饮一口,续三年;井水浊,井水鸣,还一命,保太平……”

他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这村子太邪了——人人面色红润,却神情惶惶;土地丰饶,却死气沉沉;明明有口井,却从不见人打水,村民用水都去三里外的山涧背。

天亮后,李桐发现米袋底下压着片枯黄的槐树叶。

叶子上用炭灰画了个简陋的图案:一口井,井边站着个小人,小人胸口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伸进井里。

线是红色的,用的是某种矿物粉末,沾手微湿,有铁锈味。

这是血?

谁给的?为何要警告他?

当日下午,村里出了事。

石老的独孙,那个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石娃,失足跌进了山涧,救上来时浑身冰凉,只有出的气。

郎中摇头,妇人啜泣,石老却异常平静,只让人把孩子抬到井台边。

夜幕降临,村民们举着火把聚在井周,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如铁。

石老亲手搬开压井木板的三块卵石,揭开木板。

深不见底的黑暗涌出,带着一股浓郁的、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时辰到了。”石老声音嘶哑,抱起奄奄一息的石娃,竟要将他往井里放!

李桐再也忍不住,冲上前阻拦:“老人家,孩子还有救!你这是做什么!”

几个村民立刻扭住他,力道大得惊人。

石老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认命的疲惫:“后生,这就是‘契约’。井给了我们四十年风调雨顺,该还了。”

“什么契约?拿孩子的命换?!”

“不是换,”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是村里最年长的瞎眼阿婆,她被人搀扶着,空洞的眼窝“望”着井口,“是‘归位’。井吃了谁家的水,就得还谁家的人。石娃的爹,二十年前就‘归位’了,现在轮到石娃。一代一人,公平得很。”

话音未落,井里突然传出巨大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上涌。

紧接着,一股墨绿色的水柱喷出井口,不高,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水柱顶端,隐约可见一团纠缠蠕动的黑影,细看,竟是无数根纤细的、水草般的触须,正朝石娃的方向伸展。

石老毫不犹豫,将孩子递向触须。

“住手!”李桐不知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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