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言录(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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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天监年间,江州有个叫静言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规矩却怪——入夜后不得高声言语,更不准吟诗唱曲,连婴孩啼哭都要尽量捂嘴。

镇口立着一块无字黑石碑,碑身布满蜂窝般的细孔,风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压低嗓子说话。

年轻的书生柳怀舟投宿镇里唯一客栈时,已是黄昏。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收下铜钱,递过房门木牌,手指竖在唇边:“客官,记住,天黑莫言。”

柳怀舟只当是此地民风淳朴,喜好清静,点头应下。

客房简陋,临街的窗户糊纸破了个洞,正好望见那块黑石碑。

暮色四合,镇民匆匆归家,关门闭户,整条街瞬间寂静下来,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柳怀舟铺开书卷,刚读了两页,忽听见极细微的说话声。

不是从街上来,而是……从墙壁里?

他贴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可等他坐回桌边,声音又起,这次清晰些,是个老妇的嗓音,絮絮叨叨在数落谁家媳妇懒惰,间或夹杂着纺车的吱呀声。

他猛地站起,声音又戛然而止。

柳怀舟心里发毛,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约莫子时,他被一阵更密集的“说话声”惊醒。

这次不是一两个声音,而是几十、上百个!男女老少,压着嗓子,急促地交谈、争吵、诉说,内容混杂不清,像一锅煮开的、沸腾的粥。

声音的来源,正是窗外那块黑石碑。

那些蜂窝般的孔洞,此刻正随着声音的起伏,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嘴巴在同时开合。

柳怀舟冷汗涔涔,想起掌柜的警告。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所有声音突然同时停下。

死寂中,一个格外清晰的童声,带着笑意,贴着他耳边说:“你听见我们了,对吧?”

柳怀舟惊坐而起,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手札。

封皮无字,纸张脆黄,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后面的字被污渍糊住,看不真切。

承言人?

柳怀舟忽然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就是这极轻微的一声,窗外黑石碑的孔洞骤然同时亮起幽绿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猛然睁开!

客栈楼下传来掌柜惊恐的低呼:“坏了!有新言入碑了!”

紧接着,整座镇子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很多人在黑暗中起身,聚集。

柳怀舟抓起手札,想从后窗逃走。

可刚推开窗,就见后院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全是镇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寝衣,赤着脚,静静地仰头看着他,每张脸在月光下都惨白如纸,眼神空洞。

掌柜站在最前,手里提着一盏绿纸灯笼,声音干涩:“客官,你咳了一声。”

“那又如何?”柳怀舟强作镇定。

“那一声,被碑‘吃’了。”掌柜的举起灯笼,绿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碑孔已满百年,再容不下新‘言’。你这一声,挤掉了一句旧言,那旧言的魂……就得找新的去处。”

他顿了顿,“它现在,缠上你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柳怀舟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童声,这次带着哭腔:“我被挤出来了……我没地方去了……你得替我……”

声音钻进耳朵,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柳怀舟头痛欲裂,捂住耳朵踉跄后退。

镇民们缓缓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正是那块嗡嗡震颤的黑石碑。

“只有一个法子。”掌柜的声音飘来,“去碑前,把‘它’的话说完。说完,它就安生了。”

“说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每个被挤出来的‘言’,要说的都不一样。你得自己去听,去说。”

柳怀舟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走到黑石碑前。

碑身此刻滚烫,那些孔洞里不再发光,而是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

他伸手触碰碑面,冰冷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

与此同时,那个童声在他脑海中炸开,不再是只言片语,而是一段汹涌的记忆洪流——

是个叫阿苗的孩子,七岁,住在镇东头。

天监三年那场瘟疫,他爹娘先走了,他一个人躲在米缸里,又饿又怕。

第六天夜里,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叔伯来找他,爬出来喊:“我在这里!”

可进来的不是亲人,是镇上收尸的人,蒙着口鼻,眼神麻木。

他们看见活着的他,愣住了。

然后,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满了,不能再添活口了。”

另一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苗被捂住嘴,拖到后院,埋进了早就挖好的、准备埋全家的大坑里。

他最后听见的,是埋土那人压抑的叹息:“孩子,别怨我们,镇子不能再有哭声了,碑……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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