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驻步(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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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年间,京城西直门外有家不起眼的小当铺,字号“永济”。

掌柜姓魏,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终日穿着一尘不染的灰布长衫。

这铺子生意清淡,却常年雇着两个年轻伙计,工钱给得意外丰厚。

只是伙计都做不长,至多一年半载,便辞工回乡,再不见踪影。

新来的伙计叫孙顺,河北人,老实勤快。

他头天上工就觉出异样——柜台后头的账房先生,眼神总是直勾勾的,看人时不转眼珠。

铺子后院有间上了三道锁的库房,魏掌柜从不让人靠近,钥匙总拴在自己裤腰上。

每月十五夜里,库房里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捡衣物。

孙顺谨记着乡下老娘的话:少看、少问、多做。

他每日只管擦拭柜台,清点那些永远赎不回去的旧衣裳、破怀表、锈剪刀。

直到腊月里一个雪夜,打更的梆子响过三巡,铺门忽然被拍响了。

门外站着个穿绛紫色团花马褂的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个青布包袱。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当东西。”老者声音沙哑,径直将包袱推上柜台。

魏掌柜竟亲自迎出来,脸上堆起罕见的笑容:“您老来了。”

那语气,不像对主顾,倒像是对久别重逢的故人。

包袱解开,是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宁绸长衫,袖口磨得发亮,襟前有一小片洗不掉的茶渍。

“活当,三个月。”老者盯着魏掌柜,“老规矩。”

魏掌柜点头,也不验看,提笔就写当票:“纹银二十两。”

孙顺暗自吃惊,这破衫子哪值这个数?

老者接过银锭,却不走,反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了。

他慢悠悠掏出一杆烟袋,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昏黄的油灯下,烟雾缭绕,老者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孙顺瞥见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齐根断了。

更怪的是,那断指处皮肤光滑,不见疤痕,像是天生如此。

魏掌柜捧着长衫进了后院。

库房的门开了又关,传出锁簧弹动的咔嗒声。

约莫一炷香功夫,魏掌柜空着手出来,脸上竟泛起一层异样的红晕,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些。

老者这才磕磕烟袋,起身推门,消失在风雪里。

孙顺忍不住小声问:“掌柜的,这件衫子……”

魏掌柜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恢复成平日那种死白。

他冷冷扫了孙顺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那眼神让孙顺脊背发凉,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天起,怪事接连发生。

先是账房先生告假,说是老寒腿犯了。

可孙顺分明看见,先生早上出门时脚步稳当得很。

接着是常来送柴的挑夫,在铺子门口滑了一跤,爬起来后盯着门楣上的匾额,嘟囔道:“这‘永’字的墨色,怎么比昨日淡了?”

孙顺抬头细看,果真,“永济”的“永”字,那一点竟淡得像被水洇过。

最让他不安的是魏掌柜。

掌柜一连三日没换衣裳,还是那件灰布长衫,可衫子的领口、袖长,似乎……变得合身了些?

要知道魏掌柜身材瘦小,这长衫原本是有些空荡的。

孙顺疑心自己眼花了,直到他蹲下身捡一枚落地的铜钱时,瞥见掌柜的衫角下摆——那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顺”字。

孙顺浑身汗毛倒竖。

那针脚,分明是他娘亲手绣的!这件衫子,是他离家时压在包袱最底下的那件!可它怎么会穿在魏掌柜身上?

当夜,孙顺翻来覆去睡不着。

子时前后,后院又传来库房的动静。

他鬼使神差地披衣起身,蹑手蹑脚溜到通往后院的角门边。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一个是魏掌柜,另一个声音苍老,竟是那紫马褂老者。

“……时辰不多了,得找个‘满寿’的。”老者道。

“谈何容易。”魏掌柜叹气,“如今肯签‘活契’的越来越少了。上月那个,才用了四个月就朽了。”

“朽了便换。”老者声音冷酷,“库房里不是还有三件‘半新’的么?凑合着用,先把‘字号’养住。”

孙顺听得云里雾里,却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他听见开锁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翻检声。

老者忽地“咦”了一声:“这件宝蓝宁绸的,怎地败得这样快?茶渍都渗到经纬里了。”

魏掌柜道:“原主是个酒鬼,魂气浊,不养衣。好在料子还行,再撑半个月该能行。”

“抓紧。”老者道,“十五那晚,得迎件‘大货’。”

对话停了。

孙顺慌忙退回自己那间临街的小耳房。

他坐在黑暗里,心怦怦直跳。

“活契”、“满寿”、“养衣”、“朽了”……这些词像冰锥子,一下下扎着他的脑子。

后半夜他做了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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