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钟(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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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年间,汴京城外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僧院,名叫“停云寺”。

寺后有座七层砖塔,塔顶悬一口生满绿锈的铜钟,百年来无人敲响。

附近的乡民都说,那钟自己会响——每夜子时,准时三声,沉闷悠远,听得人心里发空。

更奇的是,凡是听过钟声的人,次日醒来总会忘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是昨日午饭吃了什么,或是某件旧物摆在何处。

丢失的记忆琐碎如尘,起初谁也不在意。

直到宣和年间,一个名叫陆宽的落第秀才,因盘缠用尽,借宿寺中。

他是外乡人,没听过那些传闻。

当夜子时,钟声果然响了。

陆宽从梦中惊醒,数得清清楚楚:三声。

可怪就怪在,他明明听见钟声从塔顶传来,推开窗看时,却见那口铜钟纹丝不动,连檐角的铜铃都不曾摇晃。

次日清晨,陆宽收拾行囊,发现母亲临行前塞进包袱的那枚护身铜钱不见了。

他翻遍每个角落,毫无踪迹。

那铜钱用红绳拴着,他一直贴身收着,怎会凭空消失?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母亲将铜钱递给他时,说的是什么嘱咐。

那句话明明昨日还记得清清楚楚。

陆宽生性执拗,决定弄个明白。

他向山下村民打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拄着拐杖叹道:“那钟啊……吃的是人的‘记性’。”

“每响一声,便叼走一丝半缕。听着听着,就把要紧的事都忘了。”

“有人忘了自己住哪儿,有人忘了妻儿模样,还有个更夫,忘了怎么打更,整夜在街上转悠,嘴里只会念‘子时、子时’。”

陆宽听得脊背发凉:“为何不把那钟摘了?”

老丈摇头:“摘不得。七十年前有群莽汉上去过,第二天全成了痴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后来有个云游道士说,那钟底下压着东西,靠吃‘记性’养着。钟若毁了,底下那东西就要出来吃别的了。”

陆宽偏不信邪。

他白日里围着砖塔转了几圈,发现底层有道窄门,被锈死的铁锁扣着。

锁孔里积满黑垢,不似寻常锈迹,倒像是干涸的血。

他回寺中翻找,在香积厨的灶台下寻到半把生锈的柴刀。

趁夜色浓重,他摸到塔前,用柴刀去撬那锁。

刀尖刚碰到锁头,塔顶忽然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上头笑。

陆宽手一抖,柴刀落地。

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他咬牙捡起刀,使尽力气一撬——锁没开,刀却断了。

断刃崩飞,擦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而就在此时,子时到了。

钟声没有从塔顶传来。

那三声闷响,竟是从他怀里发出来的!

陆宽骇然摸向胸口,触手冰凉坚硬——是那枚丢失的护身铜钱!

它不知何时回到了内袋中,此刻正隔着布料,一下、两下、三下地搏动,像颗冰冷的心跳。

每搏一次,就有一声钟鸣在胸腔里震荡。

陆宽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翻腾:母亲缝衣的侧脸、赶考路上的雨夜、昨夜梦中见过的陌生街巷……

这些画面急速旋转,最后“哗”地一声,如潮水般褪去。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一摸脸颊,伤口不见了。

地上也没有断刃。

柴刀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脚边,锁头依旧锈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宽踉跄奔回僧房,点亮油灯,提笔想记下今夜所见。

可笔尖触纸的瞬间,他愣住了——自己为何要记?要记什么?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极要紧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什么。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墙壁上自己摇晃的影子,忽然发现影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凝神细看,是支笔。

可他自己手里明明也拿着笔!

陆寒毛倒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再转回来,墙上的影子却已经放下了笔,正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砖塔的方向。

第二日,陆宽决定上山采些草药,卖钱换干粮。

在山涧边,他遇见个挖茯苓的樵夫。

樵夫见他从寺里方向来,脸色一变:“这位书生,你昨晚可听见钟声?”

陆宽点头。

樵夫打量他几眼,忽然压低声音:“那你今日,有没有忘了什么?”

“忘了……好像忘了件旧事。”

“不是旧事。”樵夫眼里露出恐惧,“那钟最先吃的,是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

“对。有人忘了三日后要成亲,有人忘了自己借了印子钱明天到期,还有人……”樵夫咽了口唾沫,“我爹当年忘了自己有心绞痛,发病时没服药,就那么没了。”

“可将来还没发生,怎么忘?”

樵夫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听老人说,人心里都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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