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言隙(2 / 2)
俯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长椅椅面上,缓缓写了三个字。然后,他深深地、充满怜悯地看了赵砚书一眼,蹒跚着走了。
赵砚书低头看去。
椅面上写着:“说真话。”
字迹歪斜,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
说真话?在这个每句话都自带双重恶意的世界里?他茫然地坐着,直到夜色吞没公园。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出绝望的火花。
第二天上班,他像具行尸走肉。老张又凑过来,指着方案某处,用那种惯常的、敦厚的腔调说:“这里可能还得再斟酌一下,我觉得……”
赵砚书抬起头,看着老张一张一合的嘴。那些恶毒的“言隙”再次涌来,撞击着他的耳膜。他忽然想起老人写的字,一股破罐破摔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打断老张,用清晰、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刻板的声音说:“老张,你心里其实觉得我蠢得像猪,这方案是垃圾,巴不得我赶紧辞职,对吧?”
办公室瞬间死寂。所有敲键盘的声音停了。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他的嘴唇哆嗦着,却没有“言隙”的声音漏出来——因为赵砚书说的,就是他那恶毒的真实想法。
赵砚书心脏狂跳,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冷的平静。他转向不远处竖起耳朵的刘姐,声音在静默中格外刺耳:“刘姐,你心里骂我是蟑螂,希望我死远点,对吗?”
刘姐的脸刷地白了,血色褪尽,像见了鬼。
一整天,办公室气氛诡异到极点。没人敢靠近赵砚书,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任何话。他就像一个携带致命病毒的怪物,所到之处,一片真空般的安静。
晚上回到家,妻子迎上来,习惯性地想抱怨他晚归。赵砚书看着她精心修饰却难掩疲惫的脸,看着那即将吐出的、包裹着糖衣的抱怨,他先开口了,声音疲惫到极点:“你其实根本不爱我了,只是舍不得我这份工资,还有共同还贷的房子,对吧?”
妻子僵在原地,眼神从错愕,到惊恐,再到一种被剥光般的羞愤。她没有否认。沉默就是答案。
世界终于“干净”了。再没有虚伪的问候,没有口是心非的关怀,没有甜蜜的谎言。但也再没有人和他说话。他被彻底隔绝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一个个表情尴尬、眼神躲闪的“真人”。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用“真话”逼退“言隙”,哪怕代价是孤独。
直到那个雨夜。
他加班到最晚,整层楼只剩他一人。去卫生间时,在隔间里,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两个留下检查的保安。他们低声交谈,抱怨工作无聊,抱怨工资低。
赵砚书屏住呼吸,准备等他们离开。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不是从保安交谈的“言隙”里——那恶意的嘀咕他依旧能听见——而是从更深处,从他们话语之下,从这片死寂大楼的墙壁里,从哗哗的水管中,从闪烁的灯光电流声里……渗出了别的“声音”。
那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对象的恶意,而是一种……粘稠的、混沌的、充满无边厌弃的“嗡嗡声”。它没有具体词汇,却明确传达着一个意思:烦死了,所有活着的、动弹的、呼吸的东西,都烦死了。一切存在,本身就可憎。
这声音无处不在,填充着保安交谈的每个缝隙,填充着整栋大楼,甚至仿佛填充着窗外的雨夜和整个城市。它比那些具体的恶毒“言隙”更庞大,更基础,更令人绝望。
赵砚书终于明白了。
老人错了。或者说,老人只看到了第一层。
第一层是美好的谎言。第二层是具体的恶意。而现在,他撞破了第三层——那是一种弥漫性的、对“存在”本身的厌烦与憎恶。它才是所有“言隙”里那些恶毒的源头和底色。说真话只能逼退第二层,却让这更恐怖的第三层,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外面保安的交谈声远了,消失了。但那无边无际的、厌弃一切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是亿万只疲倦到极点的虫子,在黑暗深处集体振翅。
它从墙壁渗出,从地板渗出,从他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渗出。
原来,最大的“言隙”,不在人与人之间,而在世界与它自己之间,在存在与存在之间。
赵砚书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从内部响起。他张开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句谎话,一句脏话,来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值得被这无边的厌弃所“烦”。
但他只发出了无声的、剧烈的颤抖。
就像这世界其他所有噤若寒蝉的“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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