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礼(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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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芮第一次觉得,那些青铜器在看着她。

不是错觉。当父亲——大行人姬伯阳——领着西岐使者穿过宗庙陈列室时,姬芮清楚地看见,那尊最古老的父辛爵微微转动了方向。爵身上的饕餮纹眼睛,原本朝向正东,现在却对着她所在的偏门。

她屏住呼吸。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扭动如活物。

“这是成王时代的礼器。”父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腔调,“见证了盟津之誓,浸过三十六个方国的鲜血。”

使者伸手想触摸,父亲却挡开了。“不可。礼器有灵,非其时不可触。”

姬芮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而是紧绷的、压抑的颤抖,仿佛指尖下不是冰冷的青铜,而是烧红的炭。

那夜,她听见父亲房中有低语声。

不是梦呓。是对话,一问一答,但只有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却用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话。一种是她熟悉的,另一种则黏腻湿滑,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

“……期限将至……”黏腻的声音说。

“……再给我三日……”父亲的声音哀求。

“……血不够新鲜……”

“……明日便有祭品……”

姬芮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她不敢听下去,却又挪不动脚步。直到房中传出青铜碰撞的清脆响声,她才如梦初醒,逃回自己房间。

第二日,使者死了。

死在西客馆,全身无伤,只是所有血液都消失了。皮肤苍白如纸,紧贴骨骼,像一具风干已久的尸体。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深处映出诡异的倒影——不是房间景象,而是一尊青铜鼎的内部,鼎壁上刻满扭曲的人形。

廷尉查了三天,结论是“邪祟作乱”。姬芮看见父亲在朝会上低头,嘴角却有一丝放松。仿佛一块石头落地。

不,不是石头。是祭品,姬芮突然意识到。父亲那晚说的“祭品”,就是使者。

她开始暗中调查。父亲掌管礼器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典仪官升到九卿之一的大行人。升迁速度异常,却无人质疑。同僚说他“深谙古礼”,先王赞他“通晓天人”。

姬芮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一卷竹简。不是官方史册,而是私人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礼器非死物。它们饿。”

“初代铸器时,熔入了活人。不是奴隶,是巫师,自愿投身炉火,以求永恒。”

“他们的魂未散,困于青铜。需要血食维持存在,否则会……醒来。”

“每十二年一轮回,需奉新鲜血脉。宗室最佳,使臣次之。”

姬芮的手一抖,竹简落地。最后一句话是:“芮儿成人礼在即,癸酉年冬至。恰逢轮回之期。”

她的成人礼,就在下个月。

姬芮没有声张。她把竹简放回原处,假装一切正常。但私下里,她开始收集线索,拜访退隐的老巫祝,查阅禁忌的档案。

老巫祝住在城郊,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听完姬芮的叙述,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你父亲救不了你。”老人最后说,“他已是礼器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是被迫的?”巫祝干瘪的嘴唇扯出古怪的弧度,“他是自愿的。三十年前,他为了权势,与礼器定下契约:他供血食,礼器助他官运亨通。如今契约将满,要么续约,要么……成为血食。”

姬芮想起父亲近年来反常的年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乌黑,皮肤光滑,走路生风。她曾以为是保养得当。

“如何破局?”

“破不了。”巫祝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无礼之人’。”巫祝空洞的眼窝“望”着她,“礼器以‘礼’为牢笼,束缚魂魄。若有天生不受礼法约束者,其血可污青铜,释魂破约。”

“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巫祝笑了,笑得姬芮毛骨悚然。“你已经找到了。”

“谁?”

“你。”

姬芮愣住。

“你三岁时,先王赐宴,你当众打翻礼器。”巫祝缓缓道,“七岁,你撕毁婚约帛书。十二岁,你拒绝笄礼。朝中都道姬伯阳之女骄纵,却不知你是真的‘无礼’——天生如此。”

“我的血……能毁掉礼器?”

“能,但你会死。”巫祝说,“礼器反噬,必杀破约者。你父亲也会死,契约双方同亡。”

姬芮离开时,天色已暗。她没回府,而是去了宗庙。守门的卫士见是她,躬身放行。她是大行人之女,有随意进出之权。

陈列室比白天更阴森。月光从高窗泻入,在青铜器表面流淌,像水银,像血液。那些饕餮纹、夔龙纹、云雷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起伏,如同呼吸。

她走到父辛爵前。就是白天转动的那尊。

凑近看,爵腹内壁有暗红色的沉淀,不是铜锈。她用手指轻刮,凑到鼻尖——铁锈味,是血。干涸已久的血。

“你在看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

姬芮浑身僵住。是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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