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钟漏(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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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阳第一次听见那口钟在无人敲击时自鸣,是在子夜。

声音不是从宗庙方向传来的。它更低,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沿着宫殿的石基爬行,钻进每一个缝隙,最后在梁柱间凝成实质的嗡鸣。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庭院里,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伯阳推开房门。月色如霜,庭院空荡,只有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印在石板上。槐树下什么也没有,但树根处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走近,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土。

不是铁锈。是血,干涸很久的血,混在泥土里,成了暗褐色的颗粒。

“司徒大人好兴致,夜半赏土?”声音从身后传来。

伯阳猛地转身。是守夜的老内侍,佝偻着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表情。

“听见钟声了吗?”

“钟?”老内侍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宫里的钟,不到时辰不会响。大人怕是听错了。”

伯阳指了指地上的土。“这是什么?”

“前几日埋了只死猫。”老内侍语气平淡,“野猫蹿进宫里,惊了贵人,被打死了。老奴顺手埋在这儿。”

解释得通。但伯阳不信。他在司礼监任职二十年,负责编修礼乐典章,对声音极其敏感。那绝不是幻听,也不是风声。

那是有调子的钟声,低沉,缓慢,三个音节,反复循环。

像某种呼唤。

第二日朝会,伯阳特意留意了宫中的钟器。编钟、甬钟、钮钟,都安静地悬挂在钟架上,青铜表面布满绿锈,看不出异常。

下朝时,他拦住太乐令。“宫中可有不常用的钟?”

太乐令想了想。“西偏殿存着一套坏了的编钟,缺了几个,音不准了,多年未用。”

“带我去看看。”

西偏殿阴冷潮湿,灰尘在从窗缝漏进的光柱中飞舞。那套编钟被遗弃在角落,确实残缺不全,最大的甬钟裂了一道缝,从钟口一直延伸到钟顶。

伯阳走近,仔细查看。

裂缝边缘不是自然断裂的参差,而是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钟内壁上,有一层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古怪——像是手掌印,很多个,大小不一,重叠在一起。

最诡异的是,所有手掌印都是倒着的,指尖朝下,仿佛有什么人曾倒吊在钟里,用手撑住钟壁。

“这钟……怎么坏的?”伯阳问。

太乐令摇头。“我来时就已经这样了。听老乐工说,是先王时期的事。有乐师试音时,钟突然裂开,把乐师震聋了。后来就封存在这里,再没人动过。”

伯阳伸手想触摸裂缝,太乐令慌忙拦住。“大人不可!这钟邪性!”

“怎么说?”

太乐令压低声音:“当年不止一个乐师出事。第一个聋了,第二个疯了,第三个……”他顿了顿,“第三个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是当时的太乐令下令封存,谁也不许碰。”

伯阳收回手。但就在这一瞬,他清晰地听见,从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

是人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饥渴。

那天夜里,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在庭院,而是在他卧房窗外。伯阳猛地坐起,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口钟的轮廓,悬挂在半空,微微摇晃。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和远处巡逻卫士灯笼的一点微光。

但窗台上,放着一枚玉片。温润的白玉,刻着三个字:“听钟漏”。

字迹很新,刻痕里的粉末还没完全清理干净。

伯阳抓起玉片,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不是玉该有的凉,而是阴冷,像握着一块冰,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他翻过玉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子时三刻,地宫东南角。”

地宫?宫中确实有地宫,是历代周王停灵之处,非祭祀不得入。东南角……那里有什么?

伯阳一夜未眠。天亮后,他以查阅先王祭乐为名,申请进入地宫。掌管地宫的老巫祝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司徒要查哪一位先王的祭乐?”

“昭王。”伯阳随口说了一个。

“昭王的祭乐……”老巫祝慢慢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竹简,“在这里。不过地宫阴气重,不宜久留。大人速查速回。”

地宫比伯阳想象的更深。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浸透骨髓的阴寒。墙壁上插着长明灯,灯油里不知掺了什么,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照得人脸如鬼魅。

昭王的灵室在第三层。伯阳进去后,却没有查看祭乐,而是径直走向东南角。

那里有一面墙,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无异,砌着整齐的石块。但伯阳蹲下身,仔细观察墙根——有几块石头的缝隙特别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被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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