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语戏班(1 / 5)
我是民国初年的一个戏子,唱旦角的,名叫文三水。
这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说我嗓子像山涧水,清亮但易断,得练。
我们戏班叫“永声班”,在江浙一带跑码头。师父姓胡,待我如亲生,我从六岁就跟了他,今年十九。
我有个妹妹,叫文小月,也是班里的,唱小生。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师父就是我们的天。
变化是从那出《锁麟囊》开始的。
那天在嘉兴唱堂会,东家是个新派人物,点了这出新戏。我唱薛湘灵,小月唱赵守贞。戏到一半,我突然觉得嗓子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喉咙深处钻出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强忍着唱完,一下台就咳。咳出一口带血的痰,里面有条细细的、白色的东西,像线头,还在蠕动。
我吓坏了,想喊人,那东西却突然钻回我喉咙里!我能感觉到它顺着食道往下爬,消失在身体深处。
我瘫坐在后台,浑身发冷。师妹彩凤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那晚,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喉咙被无数白线缝住。线头在动,像活的,拉着我的嘴角往上扬,强迫我笑。
我惊醒,浑身冷汗。摸摸喉咙,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第二天,怪事真的来了。
早起吊嗓子,我一开口,唱出来的不是我平时的调子!那声音更圆润,更娇媚,更像……更像师父年轻时的录音!
我吓住了,再试一次,还是那样。我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师父听了,却大喜:“好!三水,你终于开窍了!这才是真正的薛湘灵!”
班里的师兄师姐们也围过来,都说我唱得好,有韵味。只有小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哥,你的声音……”她私下问我,“怎么有点像师父?”
我捂着自己的喉咙,说不出话。那种痒又来了,这次更明显,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声带附近蠕动。
从那天起,我的声音就固定成了那个“新声音”。不是我原来的,也不是完全像师父,而是一种混合体,怪异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完美唱腔。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梦见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
梦见自己是个穿着清宫装的女人,在深宫里唱戏。梦见自己是个军阀的姨太太,在酒宴上助兴。梦见自己吊死在一棵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
每个梦都真实得像记忆。醒来后,我甚至能哼出梦里唱的曲子。
我把这事告诉师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三水,你这是‘通慧’了。唱戏唱到极致,能通前世。好事。”
真是好事吗?
我注意到,戏班里开始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先是拉胡琴的孙老头,他的琴声突然变得像极了去世的上一任琴师。然后是打鼓的阿贵,他的鼓点里出现了只有师爷才会的绝活。
每个人都以为是技艺精进,只有我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小月也中招了。
那日唱《白蛇传》,小月演许仙。唱到“妻呀”那句,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完全不是她平时的嗓音!
台下喝彩,说这反串绝了。我却看见小月在台上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下台后,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发抖:“哥……我喉咙里有东西……它在动……”
我掀开她的衣领,看见她脖颈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道细细的凸起,从锁骨往上爬,爬到喉结处,停住了。
小月剧烈咳嗽,咳出一小团白色的、丝线状的东西。那团东西落在地上,竟然像虫一样扭动,迅速钻进地板缝隙不见了。
我们俩都吓傻了。
师父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指着地板:“有……有虫子……”
师父走过来,蹲下查看,然后笑了:“是戏台下的老鼠叼来的棉线吧。看把你们吓的。”
他拍拍小月的背:“去歇着,喝点冰糖炖梨,润润喉。”
他的手掌贴在小月背上时,我看见小月的眼睛突然失神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乖乖走了。
那晚,我偷偷跟踪师父。
子时,他一个人去了戏班存放戏箱的仓库。我趴在窗缝偷看。
仓库里点着一盏油灯。师父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那箱子我从未见打开过。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他小心翼翼揭开红布,把手伸进去。
拿出来时,他手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像蚕丝又像虫子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手指间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在唱歌。
师父对着那东西轻声哼戏,哼的是《贵妃醉酒》。那白色的东西随着曲调扭动,像是在跳舞。
然后,师父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动作——他把那东西放进了自己嘴里!咽下去了!
我能看见他喉咙处明显的凸起,那东西顺着他食道往下爬。师父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几分钟后,他开口,唱了一句。那声音……那声音年轻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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