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饥之宴(4 / 4)
么?”
“肉……新鲜的肉……”
我颤抖着手,割下自己手臂上一块肉,递到她嘴边。穗儿张嘴咬住,贪婪地咀嚼。
吃了肉,她的烧退了,安静睡去。但我知道,完了。
她的名字,此刻一定已经刻在了饥簿上。
第二天,我去地窖查看。果然,穗儿的牌位已经立在那里,日期是明年今日。
她只能活到十岁。
我跪在陶瓮前,第一次哭了。瓮身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我。
“放我们出去……”我捶打着陶瓮,“放我女儿出去!”
陶瓮裂开一道缝,里面传出声音——是老村长的声音:“出去?去哪?外面的人,和这里有区别吗?你逃了三年饥荒,见过人吃人吗?这里只是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罢了。”
“可穗儿是无辜的!”
“谁不是无辜的?”声音冷笑,“六十年前那个书生,他不想当好人吗?可他饿啊,饿到发疯。饥瓮不是诅咒,是镜子,照出人最真实的样子。”
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脓血。液体在地上蔓延,形成一幅画面:外面,官兵正在屠村,因为怀疑村里藏了叛军。妇孺被砍杀,尸体堆成山,然后被幸存者拖走……
“你看,”声音说,“哪里不是地狱?”
我瘫坐在地,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穗儿十岁生日那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有馍馍,有炖菜,还有一碗肉汤。
穗儿坐在桌边,穿着我给她做的新衣服,小脸红扑扑的:“娘,今天吃什么?”
“好吃的。”我给她盛汤,“喝了这碗汤,穗儿就长大了。”
穗儿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她舔舔嘴唇:“娘,这汤好香。”
“喜欢就好。”
夜里,穗儿睡了。我来到祠堂,村民已经等在院子里。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时间到了。”村里的屠户低声说。
我点头,走进穗儿房间。她睡得正香,嘴角带着笑,也许在做好梦。
我抱起她,很轻,像抱着一捆稻草。
祠堂的案板已经铺好。我把穗儿放上去,她醒了,揉着眼睛:“娘,这是哪?”
“乖,再睡会儿。”我抚摸她的头发。
屠户举起木槌。我转过头,闭上眼睛。
槌落的声音很闷,像敲在棉花上。穗儿连哼都没哼一声。
然后是分割的声音,刀刃切过骨头的声音,肉块落在盆里的声音。
我始终没有回头。
天亮时,新鲜的肉分到了每家每户。我那份最多,是心脏和肝脏。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那碗肉,看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我端起碗,开始吃。
一口,两口,三口。
嚼得很慢,很仔细,品尝着女儿最后的味道。
吃完后,我擦擦嘴,走出门。村民们看见我,纷纷低头。
我走到祠堂,打开地窖,进去添上穗儿的名字。然后,我站在陶瓮前,看了很久。
最后,我举起锤子,狠狠砸向陶瓮!
瓮碎了,里面滚出一团黑色的、搏动的东西。那不是胃,是一颗巨大的心脏,连着无数血管,血管另一端延伸到每个牌位里。
心脏在破碎的陶片中挣扎,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我踩上去,用力碾。汁液四溅,腥臭扑鼻。
心脏爆开,地窖里所有牌位同时炸裂!碎片如雨,那些被困的魂魄尖啸着冲出,化作一道道黑烟,消散在空中。
结界破了。
我走出地窖,走出祠堂,走出村子。没人拦我,村民们呆呆站着,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我翻过山,回到三年前离开的家乡。那里已经长满荒草,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废墟里住下来,靠挖野菜活命。但无论吃多少,总是饿。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饿,像有虫子在啃食我的内脏。
我知道,饥瓮虽然碎了,但诅咒还在我身体里。我吃掉了村长,吃掉了穗儿,吃掉了无数人。他们的饥饿,现在都是我的了。
我会永远饿下去,直到吃光自己。
昨天,我在河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镜中人面色红润,油光满面,像极了当年的村长。
我对着影子笑了。
影子也笑了。
然后,影子张开嘴,用穗儿的声音轻轻唤我:“娘,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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