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衣为谶(1 / 5)
我在秦国是廷尉署下的一名狱掾,名唤阿蘅。
每日与刑徒、罪隶打交道。
见惯黥面劓鼻,听惯哀嚎求饶。
心肠早已冷硬如石。
直到那日,署中收押一名古怪囚犯。
乃南郡来的方士,自称于古刑场掘得残简。
简上记载一种名为“株衣”的秘法。
他癫狂叫嚷:“罪非虚妄!可凝可触!如衣附体!”
“株连之罪,尤甚!如疫如蘖,蔓延血亲,浸染邻里!”
同僚皆以为疯话。
独我,因负责录其口供,不得不与之周旋。
他囚服破败,浑身恶臭。
眼神却亮得骇人。
“女吏,可信罪有实质?”
我漠然摇头,笔尖不停。
“我见过!”他猛地扑向木栏,手爪枯瘦,“在我妻儿身上!”
“他们本无罪!因我私炼丹药触律,被逮下狱!”
“狱中,我亲眼见!”
“先是儿,肌肤浮现暗红纹路,如遭鞭笞!”
“后是妻,发间滋生灰白,如染霜雪!”
“那非病!是‘罪气’外显!是我的‘株连之罪’,如无形之衣,披覆其身!”
我笔尖一顿。
“荒唐。律法有刑,何来无形之罪衣?”
“律法诛身,天刑诛魂!”方士喉咙咯咯作响,“那‘株衣’一旦披覆,便如附骨之疽!”
“不仅显于外,更蚀于内!”
“我儿渐忘旧事,言行竟与我受刑前日,一模一样!”
“我妻梦中呓语,皆是我炼丹时所念咒文!”
“他们在……变成我的‘罪’的载体!”
“最终,恐将代我受那魂飞魄散之刑!”
他嘶吼着,以头撞栏,额裂血出。
我唤来医匠,将其缚于榻上。
只当他疯癫更深。
然夜值归家,我竟做起怪梦。
梦见那方士妻儿,身着单薄素衣。
素衣之下,暗红纹路如活虫蠕动。
灰白之气自口鼻渗出,缭绕不散。
他们朝我伸手,眼神空洞,嘴唇开合。
无声。
醒来,心悸不止。
三日后,方士暴毙狱中。
死状凄惨。
浑身未见外伤,肌肤却布满细密龟裂。
如干旱土地。
裂缝中并无血液,只渗出些许灰白粉末。
医匠验后,面色凝重:“似……精气枯竭而亡。”
而其远在南郡的妻儿,据报亦于同日,相继暴毙。
死状传闻,与方士所述“纹路”“灰白”吻合。
我心下骤寒。
难道……
未及深思,署中调令下。
我被擢升,专职核查各地上报的“异状”案卷。
尤其是涉及“株连”而死的罪囚家属。
首卷来自东海郡。
某里典私盗仓粟,罪当黥为城旦。
其父母年迈,未及株连,竟于子受刑当日,双双气绝。
卷称:“体表无痕,然尸身僵直如木,触之冰冷刺骨,似非人身。”
附当地巫觋私语:“老躯披子罪衣,不堪重负,魂灵早摧。”
我捏紧竹简。
次卷来自陇西。
一军官阵前通敌,腰斩于市。
其妻与三子拘于待质所。
不过旬月,长子夜半狂啸,以头抢地,额破血流不止。
口中反复嘶喊父亲阵前遗言。
次子沉默寡言,日渐消瘦,肌肤下隐现锁链状青痕。
幼女高烧不退,呓语皆为父亲与敌暗通之密语。
妻则终日面壁,以指划墙,所划皆军中阵图。
狱掾疑为疯癫,上报。
我看得脊背发凉。
这已非寻常哀恸。
倒像……方士所言“罪衣披覆,蚀魂改性”。
我请求亲往陇西核查。
上官准允。
待质所阴暗潮湿。
先见那妻子。
她背对我,面对土墙。
手指鲜血淋漓,犹在墙上勾画。
线条凌乱,却隐约能辨出是陇西边防要隘。
“赵王氏。”我轻唤。
她缓缓转头。
眼神涣散,焦点不在我身。
口中喃喃:“戌时……烽燧三举……木鸢为号……”
正是其夫通敌接应之细节!
我毛骨悚然。
再看长子。
他额伤已结痂,神情狂乱。
见我官服,忽地跃起,模仿其父受刑前姿态,昂首挺胸,嘶声:“某虽死,不负……”
话语与其父遗言笔录,一字不差!
次子蜷缩角落,脖颈、手腕,裸露皮肤下,那锁链状青痕,微微凸起。
仿佛真有无形枷锁,深勒入肉。
幼女高烧昏睡,小脸通红。
唇间溢出断续胡语,夹杂着异族词汇与地名。
我踉跄退出。
所闻所见,远超疯癫范畴。
真有一种无形无质、却可传染的“罪”?
像一件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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