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瘢噬忆(1 / 6)

加入书签

我生于汉朝,是兰台里一个普通的令史,叫伏安。

干的活儿,就是整理那些故纸堆。

从秦末的乱局,到楚汉的厮杀,再到本朝初立时那些说不清的账。

竹简上的灰,比我的年纪还厚。

我原以为,这份差事最磨人的,不过是寂寞和尘土。

直到我翻到那一卷。

那卷简牍,混在“秦骊山徒役籍”的残档里。

材质很奇怪,似革非革,似帛非帛,颜色是陈年的暗黄。

上面的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墨写的。

倒像是……用什么尖细的东西,硬生生刮划出来的。

痕迹深,带着毛刺。

第一眼,我以为是哪个倒霉徒役的绝笔信。

可细看内容,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它记的不是人名,不是劳役。

它记的,是“感觉”。

“十月乙未,左足趾冻僵,如针扎,后知同闾李甲是日失足坠冰窟,折三趾。”

“三月辛卯,胸腹灼痛如沸,夜不能寐,后闻咸阳织室火,焚匠工十七,中有我表兄。”

“七月丙午,耳中轰鸣,头痛欲裂,仿佛有巨物崩塌,月余后讯至,骊山陵部分地宫塌,压毙役夫数百,乡中青壮多在其中。”

一条条,一件件。

全是某个人的身体,在遥远地方,同步感受着他人灾祸的剧痛!

记录的口吻,冰冷,精确,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旁观。

最后一行字,刮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那古怪的材质:

“今日,吾喉中尝到土味,腹内如有石坠。料有大丧,聚而坑之。此身感殆已达极,恐为‘瘢’所噬。后来者若见,速焚此牍,切莫深究。切莫。”

我的手开始抖。

竹简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瘢”?

什么是“瘢”?

这卷东西,是谁留下的?

记录里的“感觉”,是真的,还是疯子的臆想?

我强迫自己镇定。

也许是前朝某个有癔症的狱吏,胡写乱画。

但那种冰冷的精确感,尤其是最后那句警告,像冰锥子,扎进我心里。

我没听劝。

我没烧它。

我把这卷东西偷偷藏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我开始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找类似的痕迹。

我不再只看内容。

我开始注意材质,注意笔迹,注意那些藏在正式文书缝隙里的、私人化的、呓语般的记录。

这一找,我挖出了一个让我骨髓发凉的秘密。

这样的东西,不止一卷。

在西楚霸王焚烧咸阳宫的损失图录背面,我找到几行小字,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东西涂抹:“烟呛肺,火燎肤,数千宫人宦官哭喊塞耳,吾身如置炼狱,三日方息。此非梦。”

在记录长平之战坑卒的残简边缘,有指甲掐出的印子,伴着一行歪斜的刻痕:“四十万人齐饿,腹中绞痛,眼冒金星,最后一声‘妈妈’响起时,吾舌根尝到铁锈甜味。”

甚至在高祖皇帝丰功伟绩的某些诏令备份的简隙,也有极淡的炭笔痕迹:“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吾背脊寒毛倒竖,如刃悬颈,冷汗浸透三重衣。”

它们零星,隐蔽,像毒疮偶尔渗出的一点脓水。

但指向同一个方向:有极少数人,他们的身体,能跨越遥远的距离,甚至跨越时间,感受到历史上发生的、大规模的、剧烈的集体性痛苦!

战争,屠杀,焚烧,坑埋……

这些灾难,不只在史书上留下几行干巴巴的数字。

它们好像……留下了某种“痕迹”。

一种可以被人“感应”到的,活生生的“痛苦记忆场”!

而记录下这些感应的人,似乎称之为——“瘢”。

我着了魔。

白天整理公文,心不在焉。

晚上就点着小油灯,比对、抄录那些零碎的“瘢”之记录。

我想找出规律,想弄明白,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能感应?那所谓的“噬”,又是什么?

随着抄录的“瘢感”越来越多,怪事开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先是整理到秦将白起坑杀赵卒的记录时。

我忽然一阵强烈的窒息。

好像有无形的泥土,劈头盖脸压下来,塞满我的口鼻。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眼前发黑,徒劳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那感觉持续了大概十几息,才潮水般退去。

我瘫在席上,咳得眼泪鼻涕直流,脖子上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犯了癔症。

可没过几天,翻检楚汉荥阳对峙的粮草消耗册时。

一股极致的、烧心灼肝的饥饿感猛地攫住我!

胃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扭绞!

我饿得眼冒绿光,看见案上的毛笔,都想塞进嘴里嚼了!

我扑到存放干粮的陶罐边,疯狂地把硬邦邦的麦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直到腹中传来胀痛,那恐怖的饥饿感才缓缓消失。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