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照夜妆(1 / 3)
我叫阿沅,家住大唐长安城西的怀德坊。
这事儿得从上元节后第三天说起。那日晌午,坊门刚开,我在西市绢行挑料子。忽闻一阵异香,甜得发腻,似桂花蜜里掺了麝香,又混着某种……腐熟的暖意。
我回头,见一胡商摊前围满了人。挤进去瞧,摊上只摆三样物件:一枚半旧的鸳鸯铜镜,一把缠着红绳的木梳,一盒未开封的胭脂。胡商深目高鼻,眼珠子是混浊的灰绿色。“娘子,缘分物,只待有缘人。”他汉语生硬,目光却黏在我脸上。
鬼使神差,我指了指那盒胭脂。胡商笑了,露出黄黑交错的牙:“此物名‘照夜’,夜间涂之,烛光下容颜最盛。”他压低声,“每日子时对镜涂抹,连涂七夜,可见心上人真容——纵是阴阳相隔。”
我夫君杜衡,去岁秋殁于任上,灵柩尚在归途。我心尖一颤,掷下一贯钱,夺过胭脂盒便走。盒是寻常的瓷胎,触手却温润异常,似有血脉在釉下搏动。
当夜子时,我屏退婢女,独坐妆台前。铜镜昏黄,烛火摇曳。打开胭脂盒,色泽是诡异的鲜红,比血浓,比朱砂艳。指尖蘸取少许,涂上唇瓣。一阵刺骨的冰凉瞬间窜遍全身!镜中我的脸陡然模糊,似蒙了层水汽。水汽中,竟隐约映出另一张男子的面容,惨白、浮肿,眼窝深陷——那绝不是杜衡!
我惊叫一声,挥袖扫落胭脂盒。瓷盒落地竟未碎,滚到床底去了。烛火猛地一跳,恢复正常。镜中只剩我惊恐的脸。定是思虑过度,眼花了。我喘着气,如是安慰自己,却一夜未眠。
第二夜,我本不想再试。可子时将近,心底却爬出无数细小的手,挠抓着,催促着。那盒胭脂不知何时,又静静立在妆台上。我着了魔般,再次打开。这次涂了腮红。冰寒之感更甚,镜面竟结起薄薄的白霜!霜花蔓延,勾勒出一幅诡景:一个身穿绿裙的女子,背对着我,站在一口井边。她缓缓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青光的皮肤!
我猛然后仰,带倒绣墩。声响惊动了外间守夜的婢女春杏。“娘子?可要添茶?”
“不必!谁也不许进来!”我厉声喝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看向镜子,霜化了,井边女子消失了。只有我惨白的脸,和颊上那两块突兀的、红得发黑的胭脂,像两个深深的淤痕。
第三夜,我涂了额黄。镜中先是漆黑一片,渐渐亮起幽绿的光。我看见一间陌生的厢房,陈设华丽却阴森。地上跪着个穿嫁衣的女子,盖头被粗暴掀开——正是那无面女!而她面前站着个锦衣男子,背影熟悉至极……男子转过身,竟是杜衡!他面目狰狞,手持一根长长的金簪,狠狠刺向女子心口!
“不——!”我失声尖叫,眼前一黑,软倒在地。醒来时已是清晨,躺在冰冷的砖地上,胭脂盒滚在手边,盒盖大开,那鲜红的膏体仿佛更深了些,隐隐透出暗紫。
杜衡……他怎么会?那女子又是谁?我不敢再想,却又无法不想。胭脂的蛊惑与恐惧交织,像两条毒蛇缠紧了我的脖颈。
第四夜,我颤抖着,将胭脂点在眼角。镜中景象变了,是一间灵堂。白幡低垂,中间停着一具棺木。棺盖半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外面,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无面女穿着绿裙,静静站在棺旁。她抬起手,慢慢指向灵堂外。顺着方向,我看到了杜衡。他躲在廊柱后,正对着棺木,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冰冷的、松一口气的神情。
第五夜,我涂了脖颈。镜中是无面女在井中挣扎的景象。她双手扒着井沿,仰着头,那张平滑的脸“望”向夜空。井台上站着杜衡,他面无表情,一块、一块,将她的手掰开。落水声闷闷的传来。然后,杜衡从怀中掏出一盒胭脂,扔进井里。正是那盒“照夜”!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原来这胭脂,竟是害死这女子的凶器之一?杜衡与此有关?可那胡商……
第六夜,我已形销骨立,神思恍惚。对镜涂抹时,几乎认不出镜中人是谁。这次,镜中是无面女死后景象。她的尸身被打捞上来,置于荒庙。夜深时,那胡商出现,手持小刀,竟从女子心口处,剜出一团暗红发黑、尚在微微搏动的肉块!他将肉块小心置入一个空胭脂盒,又倒入不知名的油脂与粉末,细细研磨……原来这“照夜”胭脂,竟是以枉死女子的心头血肉为主料,混合怨气炼成!
我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出的秽物里,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稀释的血胭脂。
最后一夜到了。子时,我坐在镜前,形同槁木。手里握着胭脂盒,却迟迟没有动作。我知道,涂上去,可能会看到最可怕的真相,也可能……万劫不复。但那股力量,那股自血脉深处升起的、冰冷而甜腻的渴望,推着我的手,将最后一点胭脂,重重抹在了心口的位置。
铜镜轰然震颤!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景象清晰得可怕。不再是旁观,我仿佛就站在那场景里——是杜衡的书房。他正与一名姿容妩媚的绿裙女子争执。那女子我认得,是杜衡同僚之妾,名唤碧娘。
“你说过要娶我做正室!”碧娘哭诉,“如今却让我没名没分地跟着,还要我帮你遮掩那些亏空!”
杜衡烦躁地踱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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