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姑记(1 / 3)
我叫文茵,生于北宋年间,家在汴京西南边一个不大的庄子里。
祖父是读书人,没考取功名,回乡守着些田产过活。
父亲性子软,家里大小事,倒是祖母拿主意。祖母姓贺,我们都唤她贺太君。
贺太君六十有二,精神矍铄,每日天不亮就起,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她格外疼我,常说众多孙辈里,就我眉眼最像她年轻时候。
我打小跟着她睡,闻惯了她屋里那股子淡淡的、像是陈年药材混合着某种冷檀的香气。
变故来得突然。开春后,贺太君染了风寒,本以为是小恙,却一日重似一日,汤药不进。
弥留之际,她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混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她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慈……慈……”
我们听不明白。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满是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哀求?是对死的恐惧吗?总觉得不对。
贺太君去了。依着旧例,遗体要在正堂停灵七日,亲人守夜。父亲悲恸过度,病倒了,母亲要照料他。守夜的事,自然落在我这个最受祖母疼爱、又已及笄的孙女身上。
头两夜,并无异状。只是白烛燃得特别快,烛泪蜿蜒堆积,形状怪异。第三夜,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打盹,我独自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纸钱。夜风穿过堂屋,挽联轻轻摆动。
忽然,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香气。是祖母房里的那种冷檀药香!可祖母已经躺在棺木里了,香料也早收起来了。我以为是错觉,没在意。
子时前后,困意上涌。蒙眬间,我听见极其轻微的“喀啦”声,像是……像是木板受压的声响。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息细听。声音又没了。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残余纸钱偶尔的“噼啪”。棺木静静地停在中央,烛光将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目光扫过棺木,心脏猛地一缩!棺盖与棺身接缝处,白天明明严丝合缝,此刻,靠近头部的位置,似乎……错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缝?是我眼花了吗?还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我死死盯着那里,不敢眨眼。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是看错了的时候,那道细缝,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变宽了一点点。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陈年药材与冷檀的气息,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跑,双腿软得像面条。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缝隙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继续缓慢地扩大。里面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香气,越来越浓。
就在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守夜的婆子鼾声停了,嘟囔着翻了个身。那缝隙扩大的趋势,骤然停止。香气也慢慢淡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我连滚带爬,扑到婆子身边,拼命摇醒她。“李嬷嬷!李嬷嬷!棺木……棺木动了!”
李嬷嬷睡眼惺忪,被我吓得一哆嗦。她壮着胆子,举着烛台凑近棺木,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手使劲推了推棺盖。“姑娘怕是魇着了!这棺盖钉得牢牢的,哪能动?”她指着棺盖上粗大的寿钉,“您看,纹丝不动。”
确实,棺盖紧闭,严丝合缝。那道缝隙消失了。难道真是我眼花?可那香气……
李嬷嬷宽慰我,说是守夜辛苦,心神耗损,容易产生幻视。我将信将疑,后半夜再不敢合眼,死死盯着棺木,直到天光微亮,再无异常。
第四夜,我央了堂兄文柏陪我一起守。文柏比我大三岁,胆子大,听了我的描述,只笑我胆小。前半夜平安无事。后半夜文柏撑不住,靠着墙打起盹。
我又闻到了那香气。这次,我猛地扭头看向棺木。烛光下,棺木头部位置,棺盖的影子边缘,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更深的阴影。我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一点挪过去。
不是错觉!棺盖边缘,靠近贺太君头顶的位置,嵌着一小片深褐色的、干枯的……花瓣?像是某种兰花的花瓣,但颜色晦暗,质地干瘪。我认得这花!庄子后山阴湿处生着一些,贺太君管它叫“慈姑”,从不让人采摘,说是不祥之物。她屋里那股冷檀药香里,似乎就隐隐有这“慈姑”的味道。
这花瓣怎么会在这里?停灵前,棺木内外明明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捏起那片花瓣看个究竟。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花瓣的瞬间,“啪嗒”一声轻响,花瓣自己掉了下去,落进棺盖与棺身那细微的缝隙里!紧接着,缝隙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像渴极了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啊——!”我终于控制不住,短促地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文柏被惊醒,忙问我怎么了。我指着棺木,语无伦次。文柏查看一番,依然什么也没发现。他有些不耐烦:“妹妹,祖母生前最疼你,便是真有魂魄,也只会保佑你,怎会吓你?定是你思念过度了。”
我真的要疯了。
第五夜,父亲能下床了,他来守上半夜。我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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