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偿记(3 / 5)
忆?
我偷偷观察,越看越觉得胆寒。
那些病情“好转”、即将“康复出院”的病人,在离开前一段时间,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表情神态,会变得越来越像……像秦主任!不是外貌,是那种温和、平静、条理清晰的说话方式,那种微微眯眼审视人的神态,那种扣到脖颈的严谨!
难道,秦主任所说的“健康代偿”、“正确通路”,其终极模板,就是他自己?
他不仅是在抹除我们“错误”的联想,更是在将我们的人格、思维模式,朝着他自己的样子“修剪”和“重塑”?
那些“康复”出院的人,是真的康复了,还是变成了披着各自原有名字的、思维和行为上的“秦主任复制品”?
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
我趁一次“个体辅导”的机会,壮着胆子,旁敲侧击地问秦主任:“秦主任,治疗的目标,是让我们都变成……像您一样思考吗?”
秦主任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仔细地看着我,良久,才露出一个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笑容:“小傅同志,你的观察很敏锐。
但说法不准确。不是变成我,是拥抱一种经过实践检验的、最健康、最有效、最符合集体利益的‘认知-行为范式’。
我,只是这个范式目前一个比较成熟的……体现者。
当你们都成功建立起稳固的‘正向代偿’,你们自然会体现出这种范式的最佳状态。
那是一种思想的澄明和统一,是真正的‘康复’。”
他的话证实了我的恐惧。
这不是治疗,这是人格的置换!是用一种所谓的“健康范式”,系统地擦除个体的独特性、复杂性和“错误”,然后将统一的思想模版植入进去!
“代偿”,原来不是弥补不足,而是彻底替换!
我想起老葛的话,“记忆……不是你的”。
难道连记忆也能被“修剪”和“替代”?
我拼命回忆来中心前的生活,回忆父母、朋友、工厂的细节。
一些画面依然清晰,但更多的细节变得模糊,如同褪色的照片。
而有些我原本不确定的、关于童年或少年的片段,却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清晰、生动,而且其情感基调,完全符合秦主任常常强调的“阳光”、“积极”、“感恩”。
这些“记忆”,有多少是我真实的过去,有多少是被“辅导”和“治疗”悄然植入的“标准部件”?
极度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我不能变成另一个“秦主任模版”!我必须留下证据,证明我的独特性,哪怕是以“错误”和“阴暗”的形式!
我决定冒险。
在工疗糊纸盒时,我偷偷藏起一小罐浆糊和几张边角料纸片。
深夜,等室友(另一个病情较重的病友,每晚服药后都睡得很沉)发出鼾声,我悄悄起身,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用手指蘸着冰凉的浆糊,在床板背面,开始涂抹、勾勒。
我没有笔,只能用指尖。
我画的是记忆最深处、最顽固、也最让我恐惧的意象——车床阴影里那张扭曲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巨口;炼钢炉火光中无数伸展又蜷缩的焦黑手臂;还有秦主任那张温和的脸,但镜片后的眼睛被我画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浆糊在木板上留下粗糙凸起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见,只能靠触觉感知。
这过程本身就像一种病态的宣泄,又像绝望的铭刻。
我连续“画”了几个晚上,精神处于一种亢奋与虚脱交织的状态。
白天,我更加努力地扮演“好转”,对秦主任的话唯唯诺诺,参加活动一丝不苟。
秦主任看我的眼神,赞许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次对孙医生说:“傅寒涛同志的进步显着,‘代偿置换’进行得很顺利,可以考虑下一阶段的‘范式融合’了。”
“范式融合”?听起来比“代偿置换”更可怕。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完成床板“画作”的第二天,老葛在工疗时突然被孙医生和两个护工带走,说是“病情反复,需要加强治疗”。
老葛没有挣扎,只是被架着经过我身边时,他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突然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跑……或者……忘掉……”
跑?在这深山老林,守卫森严的地方,怎么跑?
忘掉?是让我彻底放弃抵抗,接受“融合”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床板背面那些粗糙的、只有我能“读”懂的浆糊线条,彻夜未眠。
凌晨时分,我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床下?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边身子,朝黑漆漆的床底看去。
借着极其微弱的、从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夜灯光晕,我看到床底靠墙的角落里,似乎有一点极其暗淡的、非自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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