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噬(1 / 6)
大元至元十六年,临安早已改名杭州,成了江浙行省的治所。
街市依旧繁华,酒旗招展,胡音汉话交织,只是坐在马上的老爷换成了色目人或蒙古人。
我姓赵,单名一个晦字,字明远。
祖上是汴京人,南渡后勉强算个诗书传家,到了我这辈,却只能在杭州府衙做个微不足道的书办,抄录些户籍田册,领着微薄薪俸,奉养老母。
我心底深处,却藏着别样心思。
家中厢房暗格里,收着一幅泛黄的《清明上河图》摹本,一套旧得掉渣的《东京梦华录》,还有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的一把开封土,用锦囊盛着,嘱我“莫忘根本”。
我是宋人。
至少,我心里是。
这念头在如今时世,是杀头的罪过,我自然不敢表露半分。
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那捧早已板结的黄土,默默念诵几句幼时学的诗词,想象那座从未谋面的、祖辈口中繁华如梦的汴京。
变故起于一个沉闷的夏日黄昏。
我照例在府衙后巷的老王头摊子上吃面。
老王头是旧日临安御街有名的面点师傅后人,做的片儿川地道。
正吃着,邻桌两个喝得半醉的蒙古探马赤军士,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谈论着北边的战事,说朝廷大军又在崖山追剿残匪,杀得“南蛮子”鬼哭狼嚎。
我低头扒面,手指却捏紧了筷子。
“要我说,”一个军士嗤笑道,“这些宋人,骨头软,记性倒硬。都多少年了,还惦着他们那赵官家?那姓赵的皇帝小儿,在咱大汗面前,连条……”
话未说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的轰鸣。
是一种极其诡异、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又夹杂着瓷器碎裂、宫阙倾颓的混合声响,直接在我颅腔里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汤汁四溅。
“晦气!”军士骂了一句。
老王头连忙过来收拾,扶住摇摇欲坠的我:“赵书办?可是中了暑气?”
我摆摆手,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那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残留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空洞,却久久盘踞心头。
更怪的是,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对一些关于“宋”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过分。
夜里做梦,不再是模糊的故国想象。
而是无比真切的画面:
我看见汴河上舟楫相连,听见虹桥畔贩夫走卒的喧嚷,闻到州桥夜市胡饼羊肉的香气。
我看见宣德楼巍峨的轮廓,看见金明池粼粼的波光,看见朱雀门外那些我曾只在《东京梦华录》里读到过的店铺招牌——李家香铺、曹家肉饼、潘楼酒店……字字分明。
这些梦境逼真得让我醒来后,恍惚许久,竟觉得身下这江南的竹榻,窗外这杭州的晨雾,才是虚幻。
起初,我只当是日有所思。
可渐渐地,这些“记忆”开始侵入白日。
处理公文时,眼前会突然闪过一幅清晰的《瑞鹤图》,仙鹤姿态、宣和殿顶的鸥吻,纤毫毕现,仿佛我曾亲眼所见。
路过瓦子勾栏,耳中会莫名响起一段字正腔圆的“诸宫调”,唱的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折,哀婉缠绵,而我分明从未听过全本。
甚至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料(后来知道那是龙涎),会立刻“记起”宫中大庆殿某种庄严又奢靡的气息。
这些记忆碎片,带着一种统一的、温暖的、辉煌的底色。
那是“大宋”的辉煌。
它与我现实中身为异族统治下小吏的卑微、压抑、谨小慎微,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沉迷于这种“回忆”。
它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彩,是我“赵”姓背后,最后的骄傲与慰藉。
我悄悄收集一切与“宋”有关的旧物残片:半块有定窑纹样的瓷片、一页字迹漫漶的宋版书页、一枚锈蚀的“宣和通宝”。
我将它们藏在暗格,与我父亲那捧土放在一起。
每多一件,那些“记忆”就似乎更丰沛一分。
我觉得自己与那个逝去的王朝,联系得更紧密了。
直到那个雨夜。
我又梦见了汴京。
这次不是街市,是宫城。
我“走”在长长的、寂静的宫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天色阴沉。
我“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地方——大庆殿。
去做什么?不清楚。
只是一种强烈的、不容抗拒的“该去”的感觉。
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百官,没有天子。
只有无尽的、幽深的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人”站着,沉默着。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到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冰冷,麻木,却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期待?
殿宇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
像是万千种声音糅合在一起:朝堂的争论、市井的喧闹、战场的厮杀、宫廷的礼乐、最后是城破时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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