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魇同榻(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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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春,我在天津《大公报》做外勤记者。

说是记者,其实多是跑些市井琐闻,火灾盗窃,名人婚丧,偶尔也写点影评戏谈。

日子过得匆忙而麻木,像这座华洋杂处、光怪陆离的港口城市本身。

变故始于暮春一个阴沉的下午。

我接到线报,说老城厢狮子胡同有一户姓金的人家,全家七口,接连三日,夜夜做同一个噩梦,醒来后皆神色恍惚,白日见人就躲,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胡话。

邻里觉得蹊跷,报了警,警察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当是犯了癔症。

主编让我去瞧瞧,写个猎奇小文,填充版面。

我本不愿接这种神神叨叨的差事,但近来新闻寡淡,还是揣上笔记本去了。

狮子胡同窄而深,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隔夜便溺的馊味。

金家住在胡同最深处,一个小小四合院,院门虚掩。

我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水缸沿上停着只乌鸦,歪头用黑溜溜的眼珠瞅我。

正房的门帘挑着,里面光线昏暗。

我咳嗽一声:“金先生在家吗?《大公报》的记者,来问问情况。”

依旧没有回应。

我掀帘进去。

屋里摆设寻常,却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闷浊气味,像是很多人很久没开过门窗,又混杂着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堂屋里或坐或站,有五六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该是金家全家。

他们都面向内室方向,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金先生?”我又唤了一声。

离我最近的一个老太太,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直勾勾看着我,嘴唇嚅动,发出极轻微的气音:

“你也……梦到了?”

我愣了一下:“梦?梦到什么?”

老太太不答,只是重复:“你也梦到了……你也来了……好,好……”

她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类似欣慰的表情,随即又转回头,恢复那凝固的姿态。

我心里发毛,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看打扮像是家主。

“金先生,听说府上近来睡得不安稳?能跟我聊聊吗?”

男人缓缓侧过脸。

他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没有寻常受访者的局促或倾诉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了然”。

“聊?”他声音沙哑干涩,“聊什么?梦?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每个人……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地方’。”他眼神飘向虚空,带着恐惧,又有一丝认命般的麻木,“知道‘它们’……在等着。”

我还想再问,他却闭上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其他家人也是如此,问急了,就只反复说“快了”、“都要去的”、“躲不掉”。

氛围诡谲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匆匆记录了几笔,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回报社路上,心里还在琢磨金家的话。

“那地方”?“它们”?听起来像是集体臆症,可一家七口,老幼妇孺,同时出现如此具体一致的幻觉,实在罕见。

回到报社,刚坐下,对桌跑社会新闻的老余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去狮子胡同金家了?”

我点头:“邪性得很,一家子跟中了邪似的。”

老余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止金家。我今早跑公安局,听里面兄弟嘀咕,这半个月,城里陆陆续续,已经有好几起类似报案了。都是全家做怪梦,醒来胡言乱语。地点分散,互不相识,做的梦……据说还都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梦?”

“说不清。报案的人语无伦次,就说梦里有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或者在看着他们。”老余搓了搓胳膊,“局里请了医生看,也说不出毛病,开了点安神的药,屁用没有。上头不让声张,怕引起恐慌。”

我心头疑云更重。

如果是个例,还能用巧合或家族遗传解释。

可互不相识的多起案例,相似的梦境内容……

这难道真是某种……传染性的集体幻觉?

几天后,事态升级了。

先是金家所在那片胡同,夜里开始传出奇怪的动静。

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地底有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齐声呻吟。

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也开始有人出现症状:失眠,多梦,白日精神恍惚,念叨着“路不对”、“墙在动”、“影子活了”。

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蔓延。

警察封锁了那片胡同,禁止出入,请了和尚道士作法,依旧无济于事。

更可怕的是,封锁圈外,新的案例开始零星出现,地点毫无规律。

报社内部也传出风声,说有两个排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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