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骨遗思(5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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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周氏的怨恨吗?可那是别人的。

是那些破碎的思容碎片吗?那更不属于我。

电光石火间,我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

母亲摩挲我的手,问我胎记。

孩童指着我说“换过的”。

阿速台覆上老妇脸皮低语。

还有……还有我自己,在得知真相后,那沸腾的不甘、锥心的恐惧、想要撕破一切的怒火!

这些情绪,这些反应,难道也是被设计好的吗?

如果连“反抗”的意愿都可以嫁接,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被操控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我淹没。

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那缕微弱的、坚固的“感觉”又动了动。

它没有传递具体的信息,只是散发出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无法被任何思容洪流或先灵气息模拟的“质感”——一种纯粹的“存在”本身的感觉。

不悲不喜,不属他人,仅仅只是“在”。

我忽然明白了。

或许,“我”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有着清晰过去和情感的人格。

或许,“我”只是在这具被清空的身躯里,在各种嫁接的思容与外界刺激的碰撞下,偶然诞生的一点“自我意识”。

一个无根之萍,一个镜花水月。

但即便是无根之萍,也想随着自己的方向飘荡。

即便是镜花水月,也想映照自己选择的光。

我的锚点,不是过去,不是身份,不是任何被给予或窃取的情感记忆。

我的锚点,就是此刻——这想要“存在”、想要“按照自己意愿存在”的、这微弱却顽强的念头本身!

我放弃了去梳理、去控制体内狂暴的思容洪流。

我放弃了去对抗外界庞大的先灵压迫。

我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点“自我意识”上,集中在那“想要存在”的念头上。

然后,我“看”向体内那些混乱的思容——赵周氏的怨恨、郝慈的不甘、无数碎片的悲喜——我不再视它们为洪水猛兽,也不再试图拥有或驱逐它们。

我将它们,都看作“外力”。

就像风吹动萍,水映照月。

风吹得再猛,水波再乱,萍还是萍,月还是月。

我引导着那一点“自我意识”,像一颗投入沸油的水滴,轻轻“碰”了一下体内最汹涌的那股思容洪流。

奇迹发生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突。

那狂暴的洪流,在接触到我这截然不同的“存在质感”时,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紊乱。

紧接着,洪流的方向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它不再试图淹没我,反而……被我那一点微弱却坚固的“自我意识”所吸引、所带动!

我成了混乱漩涡中,一个奇异而稳定的“核心”。

外来的思容洪流环绕着我旋转、激荡,却不再能侵蚀我本身。

甚至,我开始能极其有限地,引导这股混合了无数意念的、庞杂而混乱的力量!

我抬起头,看向步步紧逼的阿速台,看向周围那无数麻木的“先灵”影子。

我的眼睛,想必已经变成了无法形容的怪异模样。

阿速台对上我的目光,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我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经变得五彩斑斓、嗡鸣不止的刮皮刀。

这一次,我没有挥向任何实体。

我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脚下的大地,对准了这弥漫着无数陈旧“先灵”气息的、镇子的根基。

然后,我将体内那被初步引导的、混乱而庞大的思容洪流,混合着我那一点“自我意识”的奇异质感,通过刮皮刀,毫无保留地、狠狠地“灌注”进大地!

“醒来!”我用那重叠无数声音的怪异语调,发出无声的呐喊,“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成了什么!”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整个小镇,猛地一静。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下一刻,那些原本麻木、空洞、只凭本能压迫我的“先灵”影子,集体震颤起来!

我灌注进去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强烈的、混乱的、却无比鲜活的“存在”信息——有赵周氏至死不休的怨恨与母爱,有郝慈被剥夺人生的不甘,有无数碎片中残存的喜怒哀乐,更有我那一点“想要作为自己存在”的微弱却顽强的意念。

这些鲜活、混乱、充满矛盾却又真实无比的“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那些麻木、陈旧、只剩下“被利用”与“同化”本能的“先灵”残渣上!

一些较为弱小的“先灵”影子,直接如同泡沫般溃散,化作点点光尘。

而更多强大的、尤其是那些还残留着些许生前强烈印记的“先灵”,则发出了无声的、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嘶鸣!

它们的形态开始剧烈扭曲、变化,麻木被打破,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重新燃起了某种“情绪”——那是被漫长岁月和重复利用所磨灭的,它们属于“人”时的最后残响:痛苦、迷茫、愤怒,甚至是一丝丝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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