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宫蜕忆(1 / 4)
民国二十六年,我拿着介绍信走进上海法租界的“眠蚕诊所”。
介绍人是报馆主编,他捏着鼻梁苦笑:“云期,你那连载小说里噩梦描写太逼真,读者投诉做吓醒了。这位欧阳医生专治‘梦疾’,你去聊聊,也算体验素材。”
诊所门廊幽深,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霉味,像陈年桂花混着地下室潮气。
欧阳医生很年轻,戴金丝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
他听完我描述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总是梦见自己躺在蚕茧般的丝缚中,听着无数人窃窃私语却睁不开眼——竟露出一种近乎惊喜的神情。
“纪小姐,您这不是病,是‘天慧’。”他递过一杯琥珀色的茶,“有些人天生能梦见……别人的梦。”
茶很香,我小口啜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欧阳医生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现代心理学认为,梦是潜意识的投射。但东方古术里,梦是魂魄游丝,可聚可散,甚至……可交易。”
他打开诊室侧门,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格,每个格子里都躺着枚鸡蛋大小、半透明的“茧”,微微起伏,发出极细微的鼾声。
“这是‘梦茧’。”欧阳医生指尖轻触一枚淡灰色的茧,茧内立刻流过几道狰狞的暗影,“里面封存着客人委托我们‘处理’掉的噩梦。而这边——”
他转向另一排散发暖光的茧,“这些是精心培育的‘美梦’,可供出售。客人带着安神的香囊入睡,便能牵引梦丝,接入指定的美梦茧中。”
我听得恍惚,觉得像天方夜谭。
可当我的目光落在某枚暗红色的梦茧上时,一阵尖锐的恐惧猝然刺入脑海——是火!铺天盖地的火,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喊!
那正是我昨夜噩梦的片段!
欧阳医生扶住摇晃的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看,您果然能感应。纪小姐,您愿不愿意……做一份特别的工作?报酬丰厚,还能根治您的噩梦。”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我的工作间在地下室,称作“化蝶室”。
室内中央有个白玉般的石槽,槽底刻满蜿蜒的符文。
欧阳医生递给我一双薄如蝉翼的银丝手套:“每日午时,会有‘原料茧’送来。您戴上手套,将手浸入槽中特制的‘忘川水’,然后握住梦茧,用意念引导其中噩梦情绪‘蜕’出来。蜕净的茧壳会变得透明轻盈,我们再注入调和好的愉悦记忆碎片,它就能变成一枚新的美梦茧。”
“蜕出来的……噩梦情绪去哪了?”我问。
“被忘川水分解了,化作滋养美梦的养分。”欧阳医生微笑,“这是古老的平衡之术,化戾气为祥和。”
起初几日的确简单。
我握着那些冰凉滑腻的梦茧,感受其中翻腾的恐惧、悲伤、愤怒,像握住一颗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银丝手套隔绝了大部分冲击,只有些微的寒意顺着手臂爬上来。
蜕净的梦茧在水里舒展开,变得柔软透明,像一大滴胶质的泪。
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仿佛自己真是化毒为药的蝶。
变化始于第七日。
那日送来的原料茧中,混入了一枚深紫色的,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黑纹。
我刚握住它,一股狂暴的绝望便轰然炸开!
不是情绪,是清晰无比的画面:一个男人被活埋进狭窄的棺材,泥土一锹锹砸在棺盖上,他的指甲抠挖木板,鲜血淋漓,最后一点光消失……
我惨叫松手,那枚紫茧“啪”地裂开,涌出浓稠的黑雾,瞬间笼罩石槽!
黑雾中传来沙哑的哀嚎:“还我……还我的梦……”
欧阳医生冲进来,将一瓶金色粉末撒入槽中。
黑雾尖啸着缩回,重新凝成一枚干瘪暗淡的茧。
他脸色难看:“‘怨缚茧’……有人把濒死体验做成了噩梦,执念太深,普通法子化不掉了。”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我,眼神复杂:“纪小姐,您刚才‘看’到了,对吗?完整的场景,而不只是情绪。”
我颤抖着点头。
“您的天慧,比我想象的更强。”他沉吟片刻,“这枚怨缚茧,需要特别处理。我需要您……进入它的梦境,找到执念的‘核’,带出来。”
“进入……别人的梦?”
“不是真的进入,是深度共鸣。您戴上这副‘引梦纱’。”他取出一副轻薄如烟的黑纱手套,替换掉我手上的银丝手套,“它会保护您的意识主体,同时放大您的感应,让您能像亲身经历一样‘重历’那个噩梦,并找到其中最核心的记忆碎片——也就是执念的源头。抓住它,扯出来,怨缚自解。”
这太疯狂了。
但欧阳医生许诺的报酬翻了三倍,而且他说,只有彻底化解最深的噩梦,我自身被噩梦纠缠的“天慧”体质才能根本扭转。
我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黑纱手套触感冰凉,像第二层皮肤。
我再次握住那枚深紫的怨缚茧,闭目凝神。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情绪冲撞,而是身体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深井!
冰冷的窒息感包裹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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