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同身受(1 / 4)
二十一世纪初,我在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份护士工作。
诊所开在老城区巷子深处,门牌简单写着“共情诊疗”。
应聘那天,胡医生从厚眼镜片后打量我,指尖在桌面上敲出均匀的嗒嗒声:“楚姑娘,我们这儿的病人……比较特殊。他们得的不是病,是‘感觉过剩’。”
胡医生领我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
屋内排列着十几个类似美容院太空舱的白色胶囊床,每个里面都躺着人,身上贴满电极片,头顶悬着半球形仪器,发出幽蓝的光。
“这些客人,”胡医生压低声音,“有的是天生痛觉敏锐,打个针像挨刀;有的是味觉发达,吃什么都像在吞调料厂;还有位老太太,连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都让她夜不能寐。”
他指向一台闪烁着复杂波纹的显示屏:“我们的疗法,是通过‘共情桥接’,把他们过剩的感官负荷,暂时分流、缓冲。”
我的工作是监测仪器,记录数据,并在“分流”过程中安抚客人——当仪器抽走他们过量感官时,他们会陷入短暂恍惚,需要有人确保他们呼吸平稳,不会呛着口水。
胡医生叮嘱我戴好腕表状的监测器:“这能保护你,避免被残余的感官波动影响。”
头一个月风平浪静。
客人们定期前来,躺进胶囊舱,一小时后神情松弛地离开,都说感觉好多了,世界不再那么“刺人”。
胡医生很满意我的细致,奖金给得大方。
只是我夜里开始做些怪梦:有时梦见指尖被针扎般刺痛,有时舌根泛起铁锈味,还有次清晰感觉到粗糙麻布在背上摩擦,醒来浑身冷汗。
我跟胡医生提起,他调整了我的监测器:“可能是潜意识受到微弱干扰,加强屏蔽就好了。”
的确,之后几天安稳了些。
变故始于一位新客人,叫罗姐,是位丧失味觉的厨师。
胡医生说治疗方向相反:不是抽走过剩感觉,而是为她“注入”基础的味觉信号,帮她重建味觉记忆。
“注入的信号从哪里来?”我问。
“从我们的‘感觉库’,都是之前客人自愿分享的、基础的、愉悦的感官数据。”胡医生答得流畅。
罗姐的治疗需要更长时间。
我守在舱外,看着屏幕上代表味觉信号的柔和波纹,缓缓汇入她的生理反馈曲线。
一切正常。
直到最后五分钟,屏幕一角突然跳出一小段尖锐的锯齿波!
与此同时,舱内罗姐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正要呼叫胡医生,那截异常波纹却消失了,罗姐也平静下来。
治疗结束,她坐起身,眼神有些恍惚,咂了咂嘴,喃喃道:“刚才……好像尝到点又咸又苦的味儿,像……像血混着药。”
胡医生及时出现,温和地解释:“正常现象,新信号接入时的轻微错位感。下次就好了。”
罗姐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调取刚才的数据回放,那段异常波纹却不见了,记录平滑完整。
是我眼花?
当晚,我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厨房,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气味腥苦刺鼻。
我不想喝,但手不听使唤,把碗凑到嘴边,浓烈的苦涩和铁锈味灌满口腔——我惊醒了,冲到水池边干呕,那味道却真实地残留在舌根,好久才散去。
第二天我留了心。
在另一位客人进行“痛觉分流”时,我紧盯着屏幕。
就在治疗尾声,同样位置,又是一小段异常波纹闪过!极短暂,像心电图上的早搏。
这次我看清了,那不是仪器噪声,波形特征明显是某种“剧痛”信号!
而舱内的客人,在那一瞬,眉头猛然绞紧,牙关咯吱作响,虽然没醒,身体却绷得像块石头。
我拷贝了这段数据,等胡医生下班后,溜进主控室想仔细分析。
电脑有密码,但我发现角落有台老旧的备用机,没联网,里面存着更早期的治疗记录。
我打开一个标记为“基础感觉库-味觉”的文件夹,里面是大量波形文件,命名按日期排列。
随意点开几个,波形平稳温和,符合“愉悦基础信号”的描述。
但当我点开一个命名混乱的文件夹时,血液几乎凝固——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文件,命名触目惊心:“灼痛-沸水烫伤”“锐痛-刀割食指”“钝痛-胫骨骨裂”“恶心-食物中毒”“恐惧-窒息濒死”……
每个文件都标注着日期和一组编号。
我颤抖着点开一个“灼痛”文件,屏幕上弹出的波形,与我今天看到的那段异常波纹,特征高度相似!
根本没有什么“分流缓冲”!
胡医生是在窃取、储存、甚至可能“使用”客人们最极致的痛苦感官体验!
那个所谓的“感觉库”,里面积累的根本是人间酷刑的感官档案!
更可怕的是,我在文件列表里看到了罗姐的编号,还有今天那位客人的编号。
她们在接受治疗时,被“注入”的根本不是什么愉悦信号,而是这些痛苦档案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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