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相承仪(1 / 4)
五代十国,乱世烽烟刚歇的那年,我被师父从尸堆里捡回来。
他是个皮匠,专给附近道观寺院修补神像金身的外皮。
师父说我筋骨软,适合学这行,但拜师那晚,他捏着我下巴看了许久,叹口气:“皮相太净,也不是好事。”
我们住在废弃的山神庙,正殿供着个没了脸的神像。
师父从不让我进后殿旁那间上锁的仓库,他说里头是“老料”,阴气重,小孩不能沾。
可我夜里总听见仓库里有声音,不是老鼠,是像好多人在同时低声诵经,又像在痛苦呻吟。
我的活儿是鞣制新皮。
师父从外头带回各种皮子,有些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教我如何用特制药水浸泡,让皮子柔软如绢,再如何用金粉混合朱砂,在皮内层描画我看不懂的符文。
“这不是普通的皮。”师父有一次醉后漏了话,“是‘仪皮’,要承装东西的。”
十二岁那年,我撞见了“承装”的过程。
那夜师父以为我睡了,提着灯笼进了仓库。
我舔破窗纸偷看,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仓库里没有皮料,只有十几具“人”盘坐着。
他们全身裹着精致如生的皮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张脸都栩栩如真,却全都闭着眼,如同沉睡。
师父走到一具年轻书生的“人”前,将我们白天鞣好的一张画满符文的人形皮,小心地覆在那书生原有的皮囊上。
新皮触体的瞬间,那书生的眼皮猛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要醒来,又像窒息。
更恐怖的是,新皮竟开始慢慢“融”进旧皮里,仿佛被饥渴的皮肤吞噬!
师父喃喃念咒,直到两皮完全融合,书生才恢复平静,脸上似乎多了些血色。
而那张新皮消失无踪,只留下书生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我连滚带爬逃回床上,蒙头装睡。
师父回来时,在我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叹气:“迟早要知道的。”
第二天,师父正式带我进了仓库。
那些裹着皮囊的“人”依旧盘坐着,身上落满灰尘,却无蛛网,仿佛灰尘也怕沾他们。
“他们不是人,也不是尸。”师父抚过一具老妇的皮囊,“是‘承仪者’。这乱世,太多人死得不甘,魂魄散不了,聚成怨煞,会祸害一方。我们这一脉的皮匠,就是用特制的‘仪皮’,把那些散不掉的魂,暂时‘装’起来,让他们以为自已还活着,还在修行,慢慢化去怨气。”
他指向仓库深处,那里有扇铁门:“等他们皮囊里的魂完全净化,就能通过那扇门,真正去该去的地方。”
“那……为什么皮要融进去?”我颤声问。
“因为魂会‘饿’。”师父眼神复杂,“怨魂靠吸食记忆与执念存在。‘仪皮’上的符文,会模拟他们生前的记忆,喂养他们,同时慢慢稀释怨气。皮融进去,就是被‘吃’掉了。所以要不断补充新的‘仪皮’。”
“那得补到什么时候?”
“直到他们‘饱’了,不想吃了,就是净化完成之时。”师父苦笑,“短则三五年,长则……百年。”
我看向那些安静的“承仪者”,忽然觉得他们不是沉睡,是在缓慢地、永恒地进食。
而我们,是饲养员。
从那天起,我开始帮忙制作“仪皮”,甚至学习绘制更复杂的符文。
师父说,这些符文不是乱画的,每一笔都要对应“承仪者”生前的记忆碎片——有的要画家乡山水,有的要画亲人面孔,有的甚至要抄录半首残诗。
符文画得越真,喂养效果越好。
为了获取这些记忆碎片,师父每年都会外出“采风”数月,回来时带着厚厚的笔记,上面记录着各种人的生平片段。
他说是从各地县志、墓碑、甚至茶楼说书人口中收集来的。
我渐渐觉得,我们像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陌生人记忆碎片拼凑成的梦境,用来安抚这些不散的魂。
日子一年年过去,山外的朝代又换了一轮。
仓库里的“承仪者”少了几个,师父说他们净化完成,送进铁门后了。
但更多的是新增加的——都是师父从战乱、灾荒之地“捡”回来的怨魂容器。
我长到十八岁,手艺已不输师父。
能独立完成从鞣皮、画符到“喂养”的全过程。
只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疲惫,夜里常梦见陌生人的往事:有时是女子在闺房刺绣等郎君,有时是老农在田埂上看天求雨,清晰得仿佛我亲身经历。
师父说这是长期接触“记忆符文”的副作用,叫我多念清心咒。
变故发生在师父六十大寿那晚。
他喝多了陈酿,拉着我说起往事:“徒儿,你可知……咱们这一脉,为何代代单传?”
不等我答,他醉眼朦胧地指着仓库:“因为‘承仪者’里,有一个……是咱们的祖师爷。第一代的皮匠祖师,用自己皮囊,承装了最凶的怨煞。后世子孙,得不断用亲缘血脉制作的‘仪皮’喂他,才能镇住……”
我头皮发麻:“那祖师爷……在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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