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里(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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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碎时,整栋房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回声都死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直到三天后,我在租界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小新闻:昨夜法租界多人突发怪病,症状皆是失语,且耳孔流出金色液体。医生束手无策。

我搬到了英租界,找了份抄写员的活儿。

可每晚入睡后,我总能听见极细微的声音。

有时是傅先生的冷笑,有时是老赵的叹息,更多的是无数陌生人的呢喃。

它们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去看西医,医生检查后一脸古怪:“你耳道非常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是……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工具清理过。”

他拿出内窥镜给我看镜子里的影像——我的耳道深处,隐约刻着极小的、金色的符文,和我砸碎的那些蜡筒上的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对着镜子张开嘴。

喉咙深处,有一点金光在闪。

我伸手去抠,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是个微型蜡筒,小得像米粒,正正卡在声带的位置。

我忽然明白了:那天我咬破指尖时,血混着母筒的碎片,被我咽下去了。

那片碎片在我身体里生了根,长成了新的母筒。

现在,我成了活的留声机。

每一个靠近我的人,他们的声音都会被我无声地“录”下来。

昨夜隔壁夫妻吵架,今早我看见他们相敬如宾,却都用对方的语气说话。

卖报童吆喝的声音越来越像我死去的弟弟。

甚至教堂的钟声,听起来都像傅先生在咳嗽。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能“播放”这些声音。

不用张嘴,只要一想,那些声音就能从我皮肤里渗出来,像汗一样。

昨天巡捕盘问我,我一紧张,脑子里闪过舞女的那句“放我出去”——那个巡捕突然就哭了,扭着腰唱起英文情歌,唱得和那个舞女生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在变成另一个傅先生。

不,比他更糟。

他是用机器,我是用这身血肉。

那些声音在我身体里繁殖、杂交、变异,生出我从没听过的新声音。

昨夜我醒来,听见自己用十七种语言同时说梦话,其中三种根本不是人间的语言。

我试过割喉,刀片切下去,流出的不是血,是淡金色的、黏稠的声音浆液。

伤口一夜之间就愈合了,连疤都不留。

现在我在写这份自述,每个字落在纸上,墨迹都是金色的。

写到最后一句时,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是傅先生。

是舞女。

是我父亲。

是所有被我“录”过的人。

他们挤在我的皮囊下,轮流用我的眼睛往外看。

窗户开着,晚风送来租界夜市的热闹声。

卖馄饨的吆喝,黄包车夫的喘息,妓女的笑,婴孩的哭……

这些声音像美味的毒药,让我浑身发抖,口水直流。

我的喉咙在发痒,声带在震动——它们在自动调整频率,准备“进食”。

别靠近我。

别对我说话。

别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现在,我就是那座行走的、永不满足的、活着的留声机。

而你们的声音,都将成为我体内那些饿鬼们,永恒的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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