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绣衣(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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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刚改革开放,我从插队的陕北回城,没处去,就投奔了外婆。

外婆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一栋民国留下的二层木楼,墙皮斑驳,爬满枯藤。

她是个绣娘,据说年轻时给大户人家绣过嫁衣,现在眼睛坏了,只能接些补补改改的活儿。

我来的那天,她正对着一件大红衣裳发呆。

那衣裳红得刺眼,像浸了血,摊在绣架上,前襟破了个大洞。

“阿离回来了。”外婆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破洞边缘,“正好,帮我把这衣裳补上。”

我凑近看,破洞边缘参差不齐,不像剪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烂的。

更怪的是,破洞周围的红色深浅不一,隐约能看出原先绣着图案,但被粗暴地拆掉了。

“这是什么衣裳?”我问。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

“嫁衣。”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娘的嫁衣。”

我愣住了。

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难产,一尸两命。

外婆从没提过她有嫁衣留下来。

“补好它。”外婆站起身,摸索着往楼上走,“用你的血调色,线在楼下第三个抽屉,针在绣架下面。记住,天黑前必须补完,一针都不能错。”

她上楼了,木楼梯吱呀作响。

我坐到绣架前,拿起那件嫁衣。

料子是上好的丝绸,但摸上去又冷又硬,像死人的皮肤。

破洞的位置正好在胸口,看形状,像被人掏了个窟窿。

我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没有线,只有一团团头发。

女人的长发,乌黑油亮,用红绳扎着。

我头皮发麻,合上抽屉,又拉开其他几个。

第二个抽屉是针,但那些针长得古怪,针鼻特别大,针尖泛着蓝光。

第四个抽屉更吓人,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各种东西:眼珠、手指、还有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内脏。

我冲到楼梯口,朝上喊:“外婆!这些是什么!”

楼上传来她的声音,幽幽的:“那是你娘留下来的。她说,补嫁衣就得用这些。你快些,天要黑了。”

我看窗外,夕阳已经压到屋檐,巷子里传来零星鞭炮声——快到清明了。

没办法,我硬着头皮回到绣架前。

拿起一根针,扯了一缕头发,发现头发丝穿过针鼻,居然正好。

难道真要我用头发绣?

我咬破指尖,挤出血,滴在破洞边缘。

血渗进丝绸,居然不扩散,而是沿着经纬线游走,勾勒出原先的图案轮廓。

那是一只鸟,凤凰不像凤凰,乌鸦不像乌鸦,翅膀张得极大,喙尖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

我看清了,原先绣的就是这只鸟,但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我要做的,就是把它绣回去。

穿针引线,第一针下去,嫁衣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缩了缩,像活物被刺痛时的反应。

我吓得针掉在地上。

捡起来时,针尖沾了灰,我顺手在衣角擦了擦。

就这么一擦,衣角上显现出一行小字,绣得极细,之前完全没看见:

“穿上我,你就能见她。”

“她”是谁?

我娘?

心脏狂跳,我继续绣。

一针,两针,血和头发混在一起,那只怪鸟渐渐完整。

每绣一针,我就觉得手指冷一分,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针,从嫁衣流进我身体里。

绣到眼睛时,问题来了。

图案上眼睛是空洞,但我觉得该绣上眼珠。

不然这鸟看着太瘆人。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泡着一对眼珠,黑白分明,在水里浮沉。

用镊子夹出来,比对着位置,准备绣上去。

“别动眼睛!”

外婆的尖叫从背后传来。

我手一抖,眼珠掉在嫁衣上,滚进破洞里,不见了。

外婆冲下楼,她眼睛明明坏了,此刻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嫁衣的破洞。

“你……你放了什么进去?”

“眼睛……”我声音发抖,“我觉得该绣上……”

外婆脸色惨白如纸。

她扑到绣架前,伸手进破洞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完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它要醒了。”

“什么要醒了?”

外婆不回答,只是喃喃自语:“二十年了……我藏了二十年……还是没躲过……”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天黑得特别快,像有人拉了闸。

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不像猫。

嫁衣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炭。

那只我刚绣好的鸟,在光中活了。

它的翅膀扇动,喙张开,发出无声的嘶鸣。

然后它从嫁衣上飞了出来。

不是真的飞,是影子,一个血红色的鸟影,在屋子里盘旋,越飞越快。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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