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年饲鬼(1 / 4)
我是民国十七年生人,老家在河南一个叫“糠谷屯”的村子里。
那地方十年九旱,地里长不出粮食,倒是盛产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饿死鬼。
不是真的鬼,是活人饿到极致后生出的一种怪病。
染病的人肚子会越胀越大,像怀胎十月,里头有个东西不停地动。
但肚子里不是孩子。
是“馋虫”。
这馋虫不吃五谷,专吃人吃剩的“念想”。
你吃过肉的滋味,它就吃你对肉的念想。
你吃过糖的甜头,它就吃你对甜的念想。
念想被吃光了,人就变成行尸走肉,只知道张嘴等喂,最后活活饿死,可肚子还鼓着,里头的东西还在动。
我们村就有这么一家,姓胡,当家的叫胡老栓。
他家大儿子胡大柱,第一个染上这病。
那年我才八岁,亲眼看见大柱躺在炕上,肚子胀得发亮,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青黑色的血管。
血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一拱一拱的。
大柱娘端着半碗糖水,哭着喂他。
大柱喝一口,肚子里的东西就安静一会儿。
可不喝,那东西就撞他肚皮,撞得“咚咚”响,像要破出来。
没过半个月,大柱就死了。
死的时候,肚子炸开了。
不是撑炸的,是从里面被撕开的。
肠子流了一炕,可肚子里是空的。
没有馋虫,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馊了的、像口水一样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村里老人说,那是馋虫吃光了念想,破体走了,去找下一家了。
果然,大柱死后第三天,他娘也染上了。
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眼神一天天呆滞。
胡老栓急疯了,求神拜佛,卖地卖家当,弄来一点白面,做成馒头喂他老婆。
可不管用。
他老婆临死前,抓着胡老栓的手,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
“他爹……我肚子里……是个娃……”
“胡说!咱们就大柱一个儿!”
“不是咱的娃……”她眼泪流下来,“是别人家的……饿死的娃……钻进来了……”
说完就咽了气。
肚子照例炸开,空的。
胡老栓疯了,拎着菜刀在村里转,见人就问:
“谁家娃死了?谁家娃饿死了钻进我老婆肚子了?”
没人敢答。
那年月,谁家没饿死过孩子?
后来,胡老栓自己也染上了。
他没等死,自己拿刀剖了肚子。
肠子流出来,他伸手进去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团黑乎乎的、像胎膜的东西。
里头裹着个小东西,已经成形了。
手脚齐全,脸也有,但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特别大,咧到耳根。
“找到了……找到了……我儿……”
笑着笑着,没气了。
那团东西在他手里扭了扭,钻进他剖开的肚子,不见了。
胡老栓的尸体,第二天就不翼而飞。
有人说,是他自己爬起来走了。
也有人说,是被那东西拖着爬走了。
打那以后,糠谷屯就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家里有人饿死,必须当天埋,埋深点。”
“更不准,在饿死的人跟前吃东西。”
我十九岁那年,河南大饥,赤地千里。
糠谷屯十室九空,能走的都逃荒去了。
我家走不了,爹娘病着,弟弟才六岁。
家里只剩半袋麸皮,掺着树根煮糊糊,一天一顿,吊着命。
有一天,弟弟突然说肚子疼。
我掀开他衣服一看,肚子微微鼓起,按一下,硬邦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弟弟眼神开始发直,盯着空碗,喃喃道:
“哥……我想吃白馍……”
家里哪还有白馍?
我哄他:“等哥明天去挖野菜,给你做菜团子。”
“不要菜团子……要白馍……”弟弟哭起来,肚子一鼓一鼓,“它说……它要吃白馍……”
“谁?”
“肚子里的……”弟弟抓着我的手,按在他肚皮上。
我感觉到,他肚子里有个东西,在轻轻踢我的手。
一下,两下。
像胎儿在动。
可弟弟是男孩啊!
我慌了,跑去找村里唯一还懂点医术的葛先生。
葛先生早饿得皮包骨,听完我的描述,叹了口气:
“不是馋虫。”
“那是什么?”
“是‘饿胎’。”葛先生眼神恐惧,“饿死的孩子,魂不散,专找活着的孩子寄生。钻进肚子,假装是胎儿,骗吃骗喝。等吃够了,就破肚出来,顶着那孩子的皮囊,继续活着。”
“怎么治?”
“治不了。”葛先生摇头,“要么饿死它——可你弟弟先饿死。要么喂饱它——可咱们哪有粮食?”
“喂饱了会怎样?”
“它吃饱了,就成‘真胎’了。”葛先生压低声音,“到时候,它会撕开你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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