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蛭鸣泉(1 / 4)
我是新中国成立第二年,一九五零年秋天,从部队转业回到老家闽北山区的。
我老家那个村子,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听泉坳”。
村口确有一股泉水,从石缝里汩汩往外冒,四季不歇,水声清亮。
但村里人,几乎个个耳朵都不大好。
不是聋,是“听岔”。
你明明说东,他听成西。
你骂他,他听成夸他。
你哭,他可能听着在笑。
我小时候就这样,总觉得别人说话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字词漂在水面上,抓不住真意。
我以为是自己耳朵长得不好。
离开村子参军后,这毛病竟慢慢好了。
战场上的枪炮声、命令声,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是外面的水土治好了我的耳朵。
直到这次回来。
我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县里要在这片山区搞农村调查,我算本地人,被派回来当向导,顺便探亲。
我爹娘早没了,只有一个堂叔还住在村里。
进村那天,是个阴天。
泉水声格外响,哗啦啦的,像有几百个人在水底低声说话。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看见我,眼神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远房三爷爷。
“三爷爷,我是阿山啊!葛存山!”我大声说。
三爷爷慢慢转过头,耳朵侧了侧,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的嘴。
“哦……吃过了。”他点点头,又转回去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咧嘴笑,“他说他吃过了,你问他吃啥?”
我觉得不对劲。
走到堂叔家,堂叔正在院里劈柴。
看见我,他停下斧子,揉了揉耳朵。
“阿山?你回来啦?”他声音很大,像在喊。
“叔,我回来了!”我也提高嗓门。
堂叔摆摆手,“不用喊,我听得见。就是……你这声音,听着有点‘重影’。”
“重影?”
“就是……一个字,我好像能听见两个音。”堂叔皱眉,“你刚才说‘回来’,我听着像‘回来’和‘晦气’叠在一起。”
我心里一咯噔。
堂叔让我进屋,倒了碗水。
水是泉水烧的,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腥味。
“村里人耳朵……都这样?”我问。
“老毛病了。”堂叔叹气,“打我从记事起,这村子的人就听不全话。年轻时候还好点,越老越严重。你三爷爷,现在基本是‘睁眼瞎’了——不是眼睛瞎,是耳朵‘瞎’,你在他耳边放炮,他可能听成敲锣。”
“没请大夫看看?”
“请过。”堂叔压低声音,“民国时候,来过几个洋大夫,说是‘集体性听力幻觉’,开了药,没用。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说是泉水有问题,让填了泉眼。村里人试了,白天填上,夜里自己又冲开了。还……还淹死了两个填泉的后生。”
“那泉水……”
“邪性。”堂叔眼神发飘,“你听,这水声,像不像有人在说话?”
我侧耳细听。
泉水叮咚,哗啦哗啦。
可听着听着,那水声里,真的好像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人语。
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像很多人,压低了嗓子,在水底开大会。
“听见了吧?”堂叔苦笑,“我们都习惯了。白天还好,夜里躺床上,那声音就往耳朵里钻,跟你说东说西。说的都是你心里惦记的事,你想吃饭,它就跟你说哪有好吃的;你想发财,它就教你怎么偷怎么抢;你惦记谁家媳妇,它就说那媳妇也对你有意……”
“这不是……幻听吗?”
“幻听能全村人都一样?”堂叔摇头,“而且,那声音……说得准。”
他顿了顿,“前年,村东头福贵家的牛丢了,他夜里听泉水声,那声音告诉他,牛在后山虎跳涧。他去找,牛真在那儿,可人也摔下去,死了。捞上来时,耳朵眼里全是水草。”
我越听越寒。
“那你们不搬走?”
“搬?”堂叔笑了,笑容难看,“你试试。出了村,走不出三十里,耳朵就开始疼,像有针在里头扎。非得回来,喝一口泉水,才能缓过来。这村子,把我们拴死了。”
我还想问,外面忽然传来吵嚷声。
跑出去一看,是村里两个半大孩子打起来了。
一个头破了,流着血,另一个还死死掐着他脖子,嘴里喊:“你骂我娘!你骂我娘!”
旁边大人去拉,被打的孩子哭着喊:“我没骂!我说他娘做的糍粑好吃!”
可打人的孩子眼睛发红,根本听不进,“我听见了!你骂我娘是破鞋!泉水告诉我的!”
大人们好不容易拉开,挨打的孩子被抬走,打人的孩子被爹娘拽回家,一路还在嘶吼:“泉水不会骗我!它从来不会骗我!”
堂叔站在门口,喃喃道:“又来了……这月第三回了。”
“泉水……会‘告状’?”
“不止。”堂叔声音发干,“它还会挑拨,会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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