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织天年(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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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元朝至大年间,江南嘉兴府一个织户的儿子,名叫陆文康。

我家世代织锦,手艺传男不传女,据说祖上曾给忽必烈大汗织过战袍。

但我家有个古怪的规矩:每织完一匹锦,必须剪下一角,烧成灰,撒在织机下。

我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正在给一架新织机上油,手里的油刷顿了顿。

“织锦是偷天工。”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匹锦要耗三千六百根丝,每根丝都沾着织工的魂气。织完了,就得还一点回去,不然魂气太满,织机会‘活’过来。”

“织机活了会怎样?”

“会自己织。”父亲眼神发飘,“织出来的不是锦,是‘命帛’。谁的名字被织上去,谁的命就被织进去了。”

我以为父亲吓唬我。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家里接了一桩大活。

嘉兴路的达鲁花赤要给他女儿办嫁妆,要织一百匹“缠枝莲”纹的锦,限期三个月。

工钱给得高,足够我家吃三年。

父亲接了。

我们日夜赶工。

织到第九十九匹时,出事了。

那架用了三代的老织机,在半夜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风吹,是实实在在地动——踏板上下,梭子穿行,可上面没人。

织出来的也不是“缠枝莲”。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又像地图上的河流。

布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字。

蒙古文,我不认识,但父亲看过之后,脸煞白。

“是达鲁花赤女儿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他想停下织机,可织机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停不下来。

三天三夜,织机自己织完了一整匹布。

布成那天,达鲁花赤的女儿暴毙。

说是突发心疾,可坊间传言,她死的时候浑身缠满了暗红色的丝线,像被裹在茧里。

父亲吓得把那匹布藏在密室,再不敢碰。

可一个月后,父亲也开始不对劲。

他总说手指疼,摊开手看,十个指头的指尖都有细小的孔,像被针扎过。

孔里不时渗出暗红色的丝线,轻轻一扯,疼得钻心。

请了大夫,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劳症”,开了些补药。

但父亲的病越来越重。

那些红丝线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到手臂,最后爬满全身。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被红线缠绕的木乃伊。

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文康……那匹布……不是布……”

“是‘命织’……它吃了达鲁花赤女儿的命……现在要来吃我的了……”

“你记住……千万别再碰那架织机……千万别织完一百匹同样的锦……”

“否则……织机会记住那个纹路……永远织下去……直到吃光所有相关的人……”

说完,他咽了气。

身上的红丝线瞬间枯萎,化作灰烬。

可那些灰烬在地上聚拢,慢慢爬向密室的方向。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

我葬了父亲,锁了密室,本想卖了织机,可没人敢买——达鲁花赤女儿的死,已经让这架织机有了“凶名”。

我只能守着老宅和织机,靠接些零活过活。

但我谨记父亲的警告:不织大单,不织同样的纹样超过十匹。

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泰定元年,嘉兴府来了个新总管,叫孛尔只斤·脱脱不花,是蒙古贵族。

他要给大都的皇帝进贡,需要一种特殊的锦:用金线织出“八宝吉祥”纹,一共要九百九十九匹。

府里的官织局接不了,便摊派到民间织户。

我家被分到三十匹。

我本想推脱,可衙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不织,就是抗命,满门抄斩。”

我只能接。

但留了个心眼——我把“八宝吉祥”纹稍稍改了改,宝瓶的瓶口改小,法轮的辐条改多,这样严格来说不算同样的纹样。

织到第二十九匹时,还是出事了。

那天深夜,我在织房赶工,困得睁不开眼,趴在织机上打了个盹。

梦见父亲站在织机前,浑身缠满红丝线,对我摇头:

“文康……快跑……它醒了……”

我惊醒。

织机自己在动。

和当年一样,踏板上下,梭子穿行,织出来的却不是“八宝吉祥”。

是暗红色的,血管般的纹路。

“脱脱不花……泰定元年……贡锦……九百九十九……”

我头皮发麻。

想停下织机,可根本停不住。

这匹布织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布成了。

暗红色,触手温润,像有体温。

那些字在布面上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我吓得把布卷起来,锁进密室——和当年那匹“命织”放在一起。

三天后,消息传来:脱脱不花总管暴毙。

死在书房里,身上缠满了金色的丝线——正是官织局用的贡锦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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